楚清漪骑马穿过京城午后稀疏的人流,在吏部侍郎郑维庸的府邸门前勒住了缰绳。
然后直接登门了。
郑府的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见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子翻身下马,正要开口询问,目光扫到她腰间那枚二品武将的令牌,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将军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
楚清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房匆匆跑回来,躬身道:“郑大人请将军入内说话。”
郑维庸的书房在郑府东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窗外种着一丛修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楚清漪进门时,郑维庸正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杯茶,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而内敛,是那种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早已练就一身喜怒不形于色本事的老人精。
“楚将军稀客。”郑维庸放下茶杯,抬手示意她落座,“不知将军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楚清漪没有坐,站在书房中央,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郑大人,张启山后日要在朝会上弹劾陈元朗。这件事,你知道吧?”
郑维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将军的消息果然灵通。”
“这么说,郑大人确实知情。”
郑维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楚将军,你今日登门,是想让老夫做什么?”
楚清漪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丛在风中摇曳的修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与郑维庸对视:“郑大人,我想请你后日称病,不去上朝。”
郑维庸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楚将军,你知道老夫与张启山是同科进士,相交三十余年。你让老夫在关键时刻称病不去上朝,等于让老夫在背后捅他刀子。这种事,老夫做不出来。”
“我知道郑大人与张启山交情深厚。”楚清漪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也知道,郑大人与陈元朗并无私仇。张启山要弹劾陈元朗,不是为了什么朝廷大义,而是因为陈元朗支持我办女学。郑大人不妨想一想——今日张启山能因为政见不合就弹劾陈元朗,明日他会不会因为同样的理由弹劾别人?”
郑维庸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
楚清漪继续道:“我不需要郑大人站在我这边。我只需要郑大人后日不在朝堂上。只要郑大人不附议张启山的弹劾,以陈元朗在吏部二十年的清白履历,单凭张启山一家之言,扳不倒他。”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竹影在风中晃动,光影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流转不定。
郑维庸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将军今日来,是来求老夫的,还是来威胁老夫的?”
“都不是。”楚清漪看着他,目光坦然,“我是来讲道理的。”
郑维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楚清漪,望着窗外那丛竹子,缓缓说了一句:“楚将军,你比你父亲会说话。”
楚清漪没有说话,等他的下文。
“你父亲当年也是个倔脾气,但他从来不会像你这样,跑到别人家里,站在别人的书房里,跟别人讲道理。”郑维庸转过身来,“他只会拍桌子。”
楚清漪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郑大人认识我父亲?”
“认识。”郑维庸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语气平淡,“你父亲在北境当节度使的时候,老夫在户部任职,负责北境军饷的核发。你父亲每次来京城要军饷,都是直接冲到户部来拍桌子,拍完桌子拿了银子就走,从不废话。”
他顿了顿,追忆起往事:“有一年北境大雪,军饷迟迟拨不下去,你父亲在户部门口站了一天一夜,最后是老夫顶着上司的压力,硬把银子给他拨了过去。从那以后,你父亲每次来京城,都会带一壶北境的烧刀子酒来老夫府上,跟老夫喝到半夜。”
他抬起头,看向楚清漪:“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死得太早了。”
楚清漪站在原地,听着郑维庸用平淡的语气讲述这些她从未听过的往事,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父亲和郑维庸之间有过这样的交情。父亲生前从不跟她讲这些官场上的往来,她对他的了解,大多来自于母亲的转述和那些冰冷的战报。
“后日,”郑维庸缓缓开口,“老夫的旧伤发作,怕是起不来床了。”
楚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动。
郑维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人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一到换季,腰上的旧伤就疼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这是老毛病了,张启山也知道。”
他放下茶杯,看向楚清漪:“将军请回吧。老夫要歇息了。”
楚清漪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朝郑维庸拱手一礼:“多谢郑大人。”
郑维庸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楚清漪转身走出书房,穿过郑府的庭院,跨出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翻身上马,握住缰绳,在马上坐了片刻,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骑在马上,脑海中回荡着郑维庸最后那几句话,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父亲生前从未向她提起过郑维庸这个人,但郑维庸却记得父亲带去的烧刀子酒,记得那些喝到半夜的往事。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留给她的,远不止那一枚虎钮铜印。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她刚跨进府门,便看见何以安正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像是在等她。
“怎么样?”他放下茶杯,问道。
“郑维庸答应后日称病,不去上朝。”
何以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好。这样一来,张启山在朝堂上的声势就弱了一半。”
楚清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父亲以前经常带烧刀子酒去郑维庸府上,跟他喝到半夜。”
何以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楚清漪却没有再说下去。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去女学看看。今晚有陆婉清的算学课,我想去听听。”
何以安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出前厅时,冲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厨房今晚炖了羊肉汤。”
楚清漪没有回头,但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出了府门。
这一夜,楚清漪几乎没有合眼。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天朝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张启山会怎么说,陈元朗会如何应对,帝王会是什么态度,其他朝臣会如何站队。每一种可能她都想到了,每一种应对方案她都在心中预演了一遍。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她很清楚这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梦中她看见父亲站在北境的风雪中,背对着她,背影高大而模糊。她想叫住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父亲转过身来,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被风雪吞没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