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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姜汤夜话

  隔天早朝时一切如常。张启山没有在朝堂上提起陈元朗的事,楚清漪也没有主动出击。

  两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两头在暗中对峙的野兽,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退朝之后,楚清漪沿着宫廊往外走。走到半路,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陈元朗快步赶了上来,面色有些凝重。

  “楚将军,请留步。”

  楚清漪停下脚步,等他走近。

  陈元朗在她面前站定,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开口:“将军,下官听说了一些风声。张启山可能要动下官。”

  楚清漪看着他,没有隐瞒:“我知道。”

  陈元朗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看来将军的消息比下官更灵通。那将军应该也知道,张启山手里捏着什么‘证据’了?”

  “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大致方向能猜到。”楚清漪看着他,目光平静,“陈大人,你怕吗?”

  陈元朗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下官不怕。下官在吏部干了二十年,经手的每一份文书都对得起良心。张启山就算捏造出天大的罪名,下官也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下官担心女学。如果下官被弹劾,必然会牵连到将军。女学刚刚起步,经不起这样的风波。”

  楚清漪看着他眼中那份真诚的忧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陈大人,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张启山那边,我来处理。”

  陈元朗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将军有对策?”

  “有。”楚清漪没有多说,只是朝他拱了拱手,“陈大人放心便是。”

  陈元朗看着她笃定的目光,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了几分。

  他郑重地朝楚清漪回了一礼:“那下官便静候将军佳音了。”

  两人在宫廊下告别,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楚清漪走出宫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望着远处女学方向的屋顶轮廓,脚步没有停顿。

  楚清漪从宫中回来后,便一直待在书房里,将那卷密档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页的证词,账目和签名,她都逐一核对,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这份卷宗是三年前刑部那位主事亲手整理的,证据链完整,证人证词相互印证,即便是张启山亲自出面翻案,也很难撼动其中的任何一环。

  她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苏蕴。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到书案前放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卷密档的封皮,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夜里凉,喝碗姜汤驱驱寒。”

  楚清漪睁开眼,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甜意,热度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暖和了不少。

  “苏先生还没歇息?”

  “睡不着。”苏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捧着另一碗姜汤,低头吹了吹热气,“明天是我正式上讲台的第三天。我教了十几年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课要怎么讲。”

  楚清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苏先生教了这么多年书,早就驾轻就熟了,不必过于紧张。”

  苏蕴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不一样。以前在南戌边境办学,来上学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孩,能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她们的家长就觉得值了。但现在不一样。”

  她抬起头,又说道:“现在坐在课堂里的,有齐国公府的千金,有太子妃的表妹,有京城各大世家的女儿。她们的期望不一样。她们不是来认字的,她们是来学本事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怕自己教不好,辜负了她们的期望,也辜负了你父亲的嘱托。”

  楚清漪端着姜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碗,看着苏蕴的眼睛,语气认真地说了一句:“苏先生,我父亲当年信任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名气,也不是因为你教出来的学生有多少考中了功名。他信任你,是因为你在所有人都觉得女子不该读书的时候,依然坚持办学。这份坚持本身,就比任何学问都珍贵。”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只要站在讲台上,就是在告诉那些学生——女子也可以做先生,女子也可以凭本事吃饭。至于课上得好不好,那是可以慢慢磨练的事。但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苏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再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有些泛红,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意。

  “楚将军,你真的很像你父亲。”

  楚清漪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

  两人在灯下相对而坐,各自喝完了碗中的姜汤。苏蕴起身告辞时,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轻声说了一句:“明天那堂课,我会好好讲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月色中。

  十月十三,女学开课的第六天。

  这一日轮到苏蕴讲授文史课。她讲的是大兴开国初期一位女将军的生平。

  那位女将军名叫秦昭,是大兴开国皇帝的结发妻子,曾亲自率军冲锋陷阵,为大兴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而在开国之后,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却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寥寥数语,仿佛她前半生的赫赫战功都不曾存在过。

  苏蕴站在讲台上,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秦昭的故事像说书一样娓娓道来。

  她讲到秦昭如何在战场上以一敌十,如何在中军帐中运筹帷幄,如何在开国后被逐渐边缘化、最终郁郁而终。

  台下的二十三名女学生听得入神,连窗外路过的楚清漪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秦昭将军的一生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苏蕴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女子的功绩,不会被载入史册,除非我们自己来写。”

  楚清漪站在窗外,看着讲台上那个目光明亮的女子,看着台下那些眼中闪着光的女学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窗边。

  她走到那棵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十月十五,女学开课的第八天。

  这一日,楚清漪正在女学中与孟老先生商议下个月的课程调整方案,林昭忽然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清漪听完,目光微微一凝。

  “确定?”

  “确定。”林昭压低声音,“张府那边传出的消息,张启山已经拟好了弹劾奏章,打算在后日的朝会上正式发难。弹劾的罪名有三条——‘结交外臣、泄露朝廷机密、结党营私’。矛头直指陈元朗陈大人。”

  楚清漪放下手中的课程表,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备马,我要去见一个人。”

  “将军要去见谁?”

  “吏部侍郎,郑维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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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簪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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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簪缨

作者: 浅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