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女学门口便聚了不少人。齐二小姐是第一个到的,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论语》,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紧接着,其他学生也陆续到了,有的由家中长辈陪着,有的三两结伴而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这间传说中的女学到底是什么模样。
辰时三刻,太子妃的车驾到了。
沈蕴宁今日穿了一身正式场合的礼服,妆容端庄,步履从容。
她在女学门口下车时,围观的百姓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太子妃亲自来女学讲课,这个消息虽然早就传开了,但亲眼见到真人出现在这里,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楚清漪站在门口迎接,朝沈蕴宁拱手一礼:“娘娘请。”
沈蕴宁微微一笑,提起裙摆,跨过了女学的大门。
紧接着,孟老先生也到了。他今日换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卷教案,精神抖擞,步履稳健。
他站在女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崭新的木匾——上面是帝王御笔亲题的“大兴女学”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苏蕴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许多。
她站在侧门口,望着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楚清漪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了一句:“紧张?”
苏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苦笑了一下:“说不紧张是假的。我教了十几年书,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手心冒汗。”
楚清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父亲如果在世,今天一定会来的。”
苏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楚清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辰时五刻,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孟老先生作为山长,首先上台致辞。他的发言简短而有力,没有长篇大论的引经据典,只说了一段话:“老朽教书五十年,教过王公贵族,也教过寒门子弟。但今天站在这里,是老朽这辈子最骄傲的一天。因为从今天开始,老朽的学生里,终于有了女学生。”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着是太子妃沈蕴宁上台。她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二十三名女学生和数十位围观的家长、宾客,沉默了片刻。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站在人前讲话。她握着手稿的指尖微微发白,但她的声音稳定而清晰。
“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以太子的妃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读过书、写过诗、也曾被迫放下过笔的女子的身份。”她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我想告诉你们——你们手中的笔,一旦拿起来,就不要再放下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掌声。
楚清漪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台上那个目光明亮的女子,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何以安,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怎么了?”她问。
何以安收回目光,望向台上,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认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楚清漪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人并肩站在人群后方,望着台上那一张张被晨光照亮的面孔,听着那一声声清脆而坚定的诵读声从课室中传出,穿过院子,越过围墙,飘向京城更远处的街巷。
大兴女学,终于开学了。
十月初八的开学典礼,在一片平静中落幕了。
楚清漪预想中的风波并没有出现。张启山没有派人来捣乱,没有人在典礼上闹事,甚至连一个唱反调的都没有。
一切都顺利得不像真的,顺利得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在孟老先生的带领下上了第一堂课。楚清漪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听见孟老先生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领着学生们诵读《论语》的开篇: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她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窗边。
何以安正坐在那棵枣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晒着太阳,姿态悠闲得像一只在墙头打盹的猫。
见楚清漪走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听完了?”他问。
“听了一会儿。”楚清漪在他身边坐下,“孟老先生教得很好。”
“那当然。人家教了五十年书,比你我的年纪加起来都大。”
何以安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课室的方向,“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太平静了。张启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太像他的作风。”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也在想这件事。他今天没有动手,说明他选的不是今天。那他选的是什么时候?”
何以安放下茶杯,目光中带着一丝沉思:“如果我是他,我不会在开学这天动手。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开学典礼上,这时候动手,目标太大,容易被抓住把柄。我会等——等所有人的警惕性都松懈下来,等女学进入日常运转,然后再找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时机,一击致命。”
楚清漪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石桌面。她不得不承认,何以安的分析很有道理。
张启山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他今天没有出手,恰恰说明他正在酝酿一个更大的动作。
“你觉得他会选什么时候?”
“如果我是他,”何以安缓缓开口,“我会选在女学第一次月考之后。那时候学生和家长都对女学有了初步的信任,这种信任一旦建立起来,摧毁它所带来的打击才足够大。”
月考。楚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女学的第一次月考安排在十一月中旬,距今还有一个月出头。
如果张启山真的打算在那个时候动手,她还有时间来布局防御。
“这一个月,我会让林昭加强女学周围的警戒。”楚清漪站起身来,“另外,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何以安抬起头看她:“什么事?”
“帮我盯住张启山府上往来的信件。”楚清漪道:“你在南戌经营多年,在三教九流中有些人脉。京城里的邮驿系统、信差行当,你应该能找到人帮忙。”
何以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接头。”
“谁?”
“夜义。”何以安道,“这小子跟了我多年,机灵可靠,对京城的地头也熟悉。让他去办这件事,比我自己出面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那就让夜义去办。”
何以安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行,那我回去安排一下。”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对了,今天的开学典礼,办得很好。”
他说完,不等楚清漪回应,便大步走出了女学的院门。
楚清漪站在枣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收回目光,望向那间传出琅琅书声的课室。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去,落在学生们年轻的面庞上,落在孟老先生花白的胡须上,落在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上。
她站在院子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书房走去。女学才刚刚开始,她要走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