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从鸿胪寺回来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枚虎钮铜印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蓝,她始终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印面上那两个字的笔画。
何以安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没有说话,先将汤碗放在桌角,然后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楚清漪低垂的眉眼。
“听说你今天去鸿胪寺了。”何以安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见到裴玉棠了?”
“见到了。”
“她说什么了?”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枚铜印推到何以安面前,把裴玉棠告诉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何以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看着那枚铜印,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父亲和裴玉京是结拜兄弟。”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中带着感慨,“难怪。难怪裴玉京当初在亓水之战后,会连夜赶到我的营帐中来探我的虚实。他不是在替南戌君上试探我,他是在替他的结拜兄弟试探他女儿的对手。”
楚清漪抬起头,看向他。
何以安继续道:“他当时问我,那一战有没有尽全力。我说尽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走了。我当时以为他是怀疑我故意放水,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在替你把关——看看我这个败在你手里的人,值不值得你留活口。”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那碗已经不太烫的汤,低头喝了一口。
是银耳莲子汤,熬得糯糯的,甜度刚好。
“你今天怎么想起煮汤了?”她问。
“不是煮的。”何以安老实交代,“是林昭煮的。我路过厨房顺手端了一碗过来,想找个借口来看看你。”
楚清漪没有接话。
何以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明天就是初七了。后天女学就要开学了。你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楚清漪放下空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该做的都做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剩下的,就看后天了。”
“张启山那边呢?”
“他这几天很安静。”楚清漪的目光微微沉了几分,“安静得不正常。林昭派去盯着张府的人回报说,他这几日除了正常上朝之外,几乎不怎么出门,也不见客。连他平日里最常去的几家同僚府上,都没有他的足迹。”
何以安皱了皱眉:“暴风雨前的宁静。”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何以安忽然开口:“明天我陪你去一趟女学吧。”
楚清漪抬眼看他。
“明天是开学前最后一天,肯定有很多零碎的事情要处理。孟老先生年纪大了,白念初忙着备她的医科教案,陆婉清那边还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得了开学那天的场面。”何以安掰着手指头数着,“你一个人跑前跑后的,总得有个人帮你搭把手。”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楚清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何以安得到肯定的答复,嘴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端起那只空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早上我想吃东市那家包子铺的鲜笋肉包。你要是早起的话,帮我带两个。”
楚清漪没有回答,但他已经笑着走远了。
十月初七。
这是女学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楚清漪天没亮就醒了,简单洗漱之后,她没有直接去女学,而是先绕道去了东市那家包子铺,买了四个鲜笋肉包,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然后才策马往女学的方向而去。
天刚蒙蒙亮,女学的那扇新漆的木门还关着,门上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推开木门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她一手打造起来的学堂。正房的三间大课室里,桌椅已经摆放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东厢房的小课室里,墙上挂着一幅孟老先生亲笔题写的“博学笃志”四个大字,。西厢房的藏书室里,书架上已经摆上了第一批书籍,虽然数量不多,但种类齐全,从经史子集到医卜星象,应有尽有。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走到那棵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包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拆开油纸,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鲜笋肉馅,皮薄汁多,确实好吃。何以安的品味,在吃的方面一向靠谱。
她吃完一个包子,正准备吃第二个,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看去,看见何以安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壶热茶和两只茶杯。
“我就知道你肯定比我早到。”何以安走到石桌前,将茶壶和茶杯放在桌上,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包子呢?给我留了没有?”
楚清漪将油纸包推到他面前。何以安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还是热的,好吃。”
两人就着一壶热茶,在晨光中吃完了四个包子。何以安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清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后天张启山真的在开学典礼上发难,你打算怎么应对?”
楚清漪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那间洒满阳光的课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如果发难,无非是两种方式。一是在朝堂上弹劾我,二是在开学典礼上派人捣乱。第一种方式,他之前已经试过了,没用。第二种方式,我已经让林昭在女学周围布置了暗哨,任何可疑人员靠近都会被拦下。”
“如果他用的不是这两种方式呢?”
楚清漪转过头来看向他:“什么意思?”
何以安放下茶杯,说道:“我在南戌的时候,见过太多在战场上赢不了的对手,最后死在暗处的一支冷箭下。张启山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他能爬到御史台中丞的位置,靠的绝不是光明磊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天开学典礼,太子妃会来,齐国公府的二小姐会来,孟老先生会来,苏蕴也会来。这些人都是冲着你来的。如果张启山的目标不是你,而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呢?”
楚清漪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她一直在防着张启山对自己下手,却忽略了他可能会对来参加开学典礼的宾客下手。
如果太子妃在女学出了什么意外,别说女学保不住,连她自己的脑袋都可能保不住。
“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何以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铺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女学周边地形图,标注了每一条进出路线和周围的建筑分布。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旁边注着小字。
“我这两天闲着没事,把女学周围转了一圈。”何以安指着图上那几个红圈,“这几个位置,是制高点,如果有人想在典礼当天搞事,这几个地方是最好的埋伏点。我已经跟夜义打过招呼了,让他明天带几个人提前占住这些位置。”
他又指了指女学大门外的一条小巷:“这条巷子通往主街,是太子妃马车必经之路。我已经跟京兆尹打过招呼了,明天会在巷口加派两名巡街的差役。”
楚清漪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久。图上不仅有红圈标注,还有一些蓝色的小点,标注的是附近的茶摊、杂货铺和民居,甚至连哪户人家养了狗都标了出来。
这份地图的细致程度,比她军中斥候绘制的堪舆图还要详尽。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抬起头看向何以安。
“就这几天。”何以安轻描淡写地回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楚清漪看着他那副故作淡然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谢谢。”
何以安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他将茶杯和油纸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忽然笑着说了一句:“等明年春天,这棵树应该会发芽吧。”
楚清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棵在秋风中静默伫立的枣树,轻声应了一句:“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