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她便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哪里,连林昭都没带便独自出了门。
她骑马穿过晨雾未散的街道,在鸿胪寺斜对面的一家茶馆门前勒住了缰绳。
这家茶馆不大,二楼靠窗的位置能将鸿胪寺大门进出的人一览无余。她要了一壶茶,在窗边坐了下来。
约莫等了大半个时辰,鸿胪寺的大门终于开了。几个官员陆续进出,却没有裴玉棠的身影。
但楚清漪并不急,而是继续等。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辆马车停在鸿胪寺门口。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随从,然后裴玉棠踩着脚踏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比初见时少了几分南戌使节的凌厉,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和。
楚清漪放下茶钱,起身下楼。
她并没有直接上前拦住裴玉棠,而是不紧不慢地沿着街边走去,在裴玉棠即将跨进鸿胪寺大门的那一刻,恰好与她打了个照面。
裴玉棠看见她,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在鸿胪寺门口对视了片刻。门口的守卫认识楚清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识趣地退开了几步。
“楚将军。”裴玉棠先开了口,语气客气又带着疏离,“这么早,是来找我的?”
“是。”楚清漪没有绕弯子,“有几句话想问你。不会耽误你太久。”
裴玉棠看了她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去说话吧。站在这里让人围观不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鸿胪寺,穿过前院,来到裴玉棠居住的那间独立小院。
院中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熟透了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裴玉棠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楚清漪也坐。
“将军有什么话,尽管问。”
楚清漪没有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接:“你兄长裴玉京,和我父亲楚桓,是什么关系?”
裴玉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虽然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足够让楚清漪确认——她知道些什么。
“将军为什么会这么问?”裴玉棠避开了正面回答。
楚清漪从袖中取出那枚虎钮铜印,放在石桌上。铜印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裴玉棠的目光落在那枚铜印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枚印章,是你父亲交给我父亲的。”楚清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兄长仿刻了一枚,用它给苏蕴写信,把她引到了大兴。我需要知道原因。”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石榴树的枝叶,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裴玉棠低下头,看着那枚铜印,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目光中多了一丝楚清漪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复杂情绪。
“我兄长和你父亲,不仅仅是认识。”裴玉棠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他们是结拜兄弟。”
楚清漪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五年前,你父亲在北境驻防时,曾救过一个被追杀的南戌商人。那个商人是我兄长的救命恩人,我兄长欠了他一条命。为了还这个人情,我兄长秘密潜入大兴,亲自向你父亲道谢。”
裴玉棠的声音很轻,讲述着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两人一见如故,谈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他们便以兄弟相称,每隔半年互通一次书信。”
她抬起头,看向楚清漪:“这件事,除了我兄长和你父亲之外,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楚清漪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小以为自己对父亲足够了解,却不知道父亲心中藏着这样一个秘密——他和一个南戌军师,做了十五年的兄弟。
“你父亲去世后,我兄长大病了一场。”裴玉棠继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缓过来。之后每年你父亲的忌日,他都会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楚清漪沉默了很久。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铜印,握在掌心,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凉触感,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那封信,为什么要以父亲的名义写给苏蕴?”
“因为我兄长知道,如果用他自己的名义写信,苏蕴不会相信一个南戌军师的邀约。只有用你父亲的名义,她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才会愿意千里迢迢赶来大兴。”
裴玉棠看着她说道:“我兄长说,你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大兴的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读书。他没来得及做到的事,他希望你能替他做完。”
楚清漪握着那枚铜印,指节泛白。
“苏蕴是你父亲生前最敬重的一位女先生。他曾对我兄长说过,如果有一天大兴要办女学,苏蕴是最好的山长人选。”裴玉棠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父亲看人很准。苏蕴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楚清漪缓缓松开握着铜印的手,将它收回袖中。她抬起头,看向裴玉棠,目光中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你兄长现在在哪里?”
裴玉棠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他不在南戌都城。他在你们边境线上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间学堂,教当地的孤儿读书识字。他说,这是他和你父亲年轻时一起许下的愿。”
楚清漪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背对着裴玉棠,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沉默了很久。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他。”
然后她抬步往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裴玉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将军。”
楚清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十月初八,我也会去。”裴玉棠叫住她,“不是以南戌使节的身份,是以裴玉京的妹妹的身份。”
楚清漪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外的阳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