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在将军府住了下来。楚清漪将西厢房旁边那间空置的小屋收拾出来给她住,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书。
苏蕴站在屋中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几本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楚清漪说了一句:“你父亲若能看到今日,定会很高兴。”
楚清漪没有接话,只是替她掩好门窗,道了声“早些歇息”,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但她没有睡。
她坐在书案前,将那枚虎钮铜印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印面上的“楚桓”二字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铜光,笔画间填着陈年的印泥痕迹,有些已经干结成暗红色的细屑。
她用指尖轻轻抠下一小块,放在鼻尖嗅了嗅,是一股陈旧的朱砂味。
这枚印章,确实是父亲的。她不会认错。
但苏蕴收到的信,却是在一年前。如果那封信不是父亲写的,也不是苏蕴自己写的,那会是谁?
那个人不仅知道父亲与苏蕴的渊源,还拿到了父亲印章的拓样,能够仿刻出一枚足以乱真的假印。
这个人对父亲的事情非常了解,甚至可能拥有父亲生前的遗物。
楚清漪在脑海中逐一过滤父亲生前的旧部。父亲任北境节度使时,麾下有几位副将和幕僚与他关系密切。
但这些人中,有的已经战死,有的早已告老还乡,还有的在她父亲死后被调往了南方任职,多年来音讯全无。
谁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以父亲的名义写信给苏蕴,将她引到大兴来?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次日清晨,楚清漪早早起了床,去敲了苏蕴的门。
苏蕴也已经起了,正坐在窗前就着晨光翻看她放在桌上的那几本书。见楚清漪进来,她合上书本,微微一笑:“将军起得真早。”
“习惯了。”楚清漪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道,“苏先生,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苏蕴摇了摇头:“烧了。我看完之后就烧了。当时我正在被当地官府追查,不敢留下任何可能牵连他人的证据。”
楚清漪并不意外,继续追问:“那你还记得信的具体内容吗?”
苏蕴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努力回忆:“信不长,大约只有三四行字。大意是说——大兴有一位姓楚的将军正在筹备女学,若我有意,可北上京城,那里有我容身之地。落款只有一个‘楚’字,加盖了你父亲的印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信纸是很普通的宣纸,没有花纹,没有暗记。墨也是寻常的松烟墨。唯一特别的地方,是信封的封口处贴了一小片竹叶。”
楚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竹叶?”
“是的。”苏蕴点了点头,“一片晒干的竹叶,用米浆粘在封口上,代替火漆。我当时还觉得这个封缄方式很有意思,像是写信的人随手从院子里摘了一片叶子贴上去的。”
竹叶。楚清漪将这个细节牢牢记在心里。京城之中,哪户人家的院子里种了竹子?又有谁会用竹叶来代替火漆封缄?
这个习惯她从未在任何熟人身上见过。
“苏先生,你到了京城之后,为什么一直没有现身?”楚清漪问出了第二个疑问,“韩锐查到你曾在柳河驿出现过,此后便失去了踪迹。你在躲谁?”
苏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楚清漪心头一紧的话:“我在躲张启山的人。”
“张启山?”楚清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存在?”
“他不知道我是谁。”苏蕴摇了摇头,“但他知道有人从南戌边境往大兴来了。我进入大兴境内之后,曾在几个城镇停留过,每到一处都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打听我的行踪。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后来有一次在客栈过夜时,有人半夜来敲我的门,自称是官府的人,要查验我的路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假装睡熟了没有应答,从后窗翻出去,在野地里躲了一整夜。天亮之后我回去取行李,发现我的房间被人翻过,包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拿走任何值钱的东西——他们是在找信。”
楚清漪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张启山的人不仅在找苏蕴这个人,更在找那封以父亲名义写的信。
这说明张启山很可能知道那封信的存在,甚至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他派人拦截苏蕴,就是为了截获那封信,拿到楚桓私印的拓样作为证据,以此来指控她父亲生前与南戌有勾结,进而牵连到她。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如果让他得手,不仅女学会受到影响,连她父亲的名节也会被玷污。
“苏先生,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楚清漪站起身来,郑重地朝苏蕴拱手一礼,“你为女学所做的一切,清漪铭记在心。”
苏蕴连忙起身还礼:“将军言重了。我不是为你做的,我是为你父亲做的。他当年救我一命,又赠我印章,嘱我‘替那些女孩子多撑一天’。如今我终于能兑现这个承诺了。”
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沉淀了十年的坚定:“十月初八,我会站在讲台上。这是我欠你父亲的。”
楚清漪看着她那双历经风霜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苏蕴屋中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楚清漪站在廊下,望着东边天际那轮初升的朝阳,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何以安的西厢房走去。
她敲门进去时,何以安正坐在桌前吃早饭,一碗小米粥配一碟酱菜,简简单单。
见她进来,他放下筷子,挑了挑眉:“一大早的,什么事?”
楚清漪在他对面坐下,将苏蕴昨夜所说的话以及那枚竹叶封缄的细节复述了一遍。
何以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竹叶封缄这个习惯,我见过。”
楚清漪的目光一凝:“在哪里见过?”
“南戌。”何以安放下碗,目光认真了几分,“裴玉京有个习惯,他寄出的私人信件,从来不用火漆,而是用一片晒干的竹叶贴在封口处。我以前在南戌军中时,曾见过他寄信回家,当时还觉得奇怪,问过他为什么不用火漆。他说,火漆太硬,拆信时容易撕坏信纸,竹叶刚刚好。”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玉京。那封以楚桓名义写给苏蕴的信,竟然是裴玉京写的。
楚清漪的脑海中飞速转动起来。裴玉京是南戌军师,他怎么会知道她父亲与苏蕴的渊源?他又怎么会有她父亲印章的拓样?
除非——她父亲生前与裴玉京有过联系。
“你父亲和裴玉京,以前认识吗?”何以安问出了她心中同样的疑问。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不知道。父亲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裴玉京这个名字。但如果他们真的认识,那这段交情一定隐藏得很深,深到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鸿胪寺的方向。裴玉京派裴玉棠来大兴,裴玉京以父亲的名义写信引苏蕴北上,裴玉京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一个南戌军师,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折来帮助大兴的女学?
“看来,”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得再见裴玉棠一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