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距离女学开学只剩三天。
楚清漪这两日几乎没有合过眼。女学的课程安排、开学典礼的流程、首批学生的分班名单、每一位先生的授课时间表,她逐一核对,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孟老先生笑她说比当年行军打仗还紧张,她没有否认。
傍晚时分,她终于放下手中的名册,打算去院子里透口气。刚走到廊下,便看见林昭领着一个妇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头发用一块素色布巾包着,面容清瘦,眼角有明显的风霜痕迹。
她走路的姿态有些拘谨,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不像寻常农妇。
林昭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这位大娘在门口徘徊了半个时辰,说是要找您。我问她姓名,她不肯说,只说见了您自然知道。”
楚清漪的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打量了片刻,心中隐约有一种预感,但又不敢确定。
她走上前几步,在距离那妇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口道:“这位大嫂,你找我?”
那妇人抬起头来,目光与楚清漪对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却清晰:“楚将军,我叫苏蕴。”
楚清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设想过无数次与苏蕴见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在女学开学前三天,在自家府邸的院子里,她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出现了,像一片被风吹了很远很久的叶子,终于落了地。
楚清漪定了定神,侧身让开门口:“苏先生,请进屋说话。”
苏蕴听到“苏先生”三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跟着楚清漪走进了书房。
楚清漪关上门,请她在客椅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苏蕴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本该更早来的。”苏蕴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我一路上被人盯上了,不得不绕了好几次路,躲躲藏藏,这才拖到今天。”
楚清漪没有追问她被谁盯上,而是问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苏先生,给你写信的那个‘楚’姓人,到底是谁?”
苏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将右手伸进衣领内侧,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她一层层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枚半旧的铜质印章。
她将印章放在桌上,推到楚清漪面前。
楚清漪低头看去。那是一枚虎钮铜印,印面镌刻着两个篆字——“楚桓”。
楚清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抓起那枚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铜印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印面上的篆字线条苍劲有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法。
这是她父亲楚桓的私印,小时候她曾无数次看见父亲用这枚印章在公文上落款。父亲去世后,她以为这枚印章已经随着父亲的遗物一同失落了,从未想过它会出现在这里。
“这枚印章,是你父亲托人带给我的。”苏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十年前,他在北境巡视时救过一个被流寇劫掠的女子。那女子就是我。”
楚清漪握着那枚印章,指节泛白。
“我当时在南戌边境办学,得罪了当地豪强,被人追杀,逃到大兴境内时已是穷途末路。你父亲收留了我,给了我盘缠和路引,让我得以脱身。”
苏蕴的目光望向窗外,回忆起一段遥远的往事,“临别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苏先生,你做的事情是对的。总有一天,这世道会变的。到那时候,请你替那些女孩子,多撑一天。’”
她收回目光,看向楚清漪:“他把这枚印章给了我,说如果将来遇到过不去的坎,可以拿着它去大兴京城,找一个姓楚的人。他说他的女儿长大后,一定会做和他一样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楚清漪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冰凉的铜印,指尖轻轻摩挲过“楚桓”两个字的笔画。
父亲去世时她只有十五岁,她记得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的背影,记得他翻身上马时回头朝她笑了一下,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北境的糖葫芦”。
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将印章紧紧握在手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那封一年前的信,也是你以父亲的名义写的?”
苏蕴摇了摇头:“不。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楚清漪抬起头,目光微凝。
“我收到那封信时也很惊讶。”苏蕴道,“信封上落着‘楚’字,用的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的笔迹和印章。但我很清楚,你父亲已经去世十年了,不可能给我写信。写信的人,一定是知道你父亲与我的渊源,并且拿到了这枚印章的拓样,仿刻了一枚。”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楚清漪:“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要么是你父亲生前最亲近的旧部,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苏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那个让楚清漪心头一震的推测:“要么,就是你父亲当年留下了一条我没有看到的暗线。他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看着这条路。”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动书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楚清漪坐在灯下,握着那枚冰冷的铜印,久久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