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安世已经在府中关了整整半个月。自从得知楚清漪与何以安完成了纳征，他便将自己锁在房中，不吃不喝，谁来劝都不见。

　　莫夫人急得团团转，派了好几拨人去敲门，里面只回了一句“别管我”，便再无动静。

　　直到十月初三这日清晨，莫府的管家正准备照例去送早饭，却发现少爷的房门大敞着，被褥叠得整齐，人已经不见了。

　　莫安世是一路跑到将军府来的。

　　他衣衫不整，头发只用一根带子胡乱绑在脑后，眼下挂着两团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门口的守卫差点没认出他来，正要通报，他却一把推开守卫，径直闯了进去。

　　楚清漪正在前厅与孟老先生商议开学典礼的流程，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刚抬起头，便看见莫安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孟老先生见状，识趣地站起身来：“将军，老朽先行告退，剩下的细节改日再议。”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

　　前厅中只剩下楚清漪和莫安世两个人。

　　莫安世站在厅中，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又像是憋了太多话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看着楚清漪，眼眶通红，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来。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楚清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是他？”莫安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半个月的委屈和不甘，“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喜欢你，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娶你。他凭什么？他才认识你几个月，凭什么他一来就可以抢走你？”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过他消瘦的脸颊，滴落在地砖上。他伸出手，抓住楚清漪的手腕。

　　“为什么是他不是我？为什么？”

　　楚清漪被他抓着手腕，没有挣脱，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安世，你很好。你从小就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莫安世愣住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从小到大，你总是说‘我要娶你’，‘我会对你好’，‘你等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些。”

　　楚清漪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你喜欢的，是从小到大在你记忆里那个教你射箭、替你打架的楚清漪。但你真的了解现在的我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办女学吗？你知道我每天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在为什么事情睡不着觉吗？”

　　莫安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楚清漪轻轻挣开他的手，退后半步，与他之间隔出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何以安或许认识我的时间没有你长，但他愿意花时间去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我喜欢吹箫，知道我母亲葬在慈恩寺，知道我在为什么事情拼命。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做这些事，他只问我需不需要他帮忙。”

　　她看着莫安世，目光中带着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坚定：“安世，你喜欢的那个楚清漪，是十几年前的楚清漪。而我要往前走，走到你追不上的地方去了。”

　　前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莫安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目光中带着一种破碎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娘子……”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何以安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一只手捂着心口，眉头紧皱，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起来虚弱极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滑倒在地。

　　“娘子，我心口好疼……”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眼神却精准地锁定在莫安世刚才抓住楚清漪手腕的那只手上，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

　　楚清漪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微微一皱：“你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昨夜受了凉，今早起来便觉得心口闷得慌。”何以安说着，脚下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楚清漪的方向倒了过来。

　　楚清漪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何以安顺势倒进她怀里，脑袋靠在她肩窝处，呼吸微弱，双眼半阖，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他的手紧紧攥着楚清漪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莫安世站在一旁，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何以安软绵绵地倒在楚清漪怀里，而楚清漪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扶住了他的腰，低头问他“要不要请大夫”。

　　莫安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他装的。”莫安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他绝对是装的。”

　　何以安靠在楚清漪肩上，闻言微微睁开一只眼，飞快地朝莫安世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然后又迅速闭上，换上一副更加痛苦的表情，虚弱地呻吟了一声：“娘子……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楚清漪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淡淡道：“你装够了没有？”

　　何以安的呻吟声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对上楚清漪那双眼睛，讪讪地笑了一下，从她怀里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清了清嗓子：“好像又不疼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毛病真是古怪。”

　　莫安世看着他这副瞬间恢复如常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以安的手都在哆嗦：“你、你——”

　　何以安无辜地摊了摊手：“莫小侯爷别误会，我是真的不舒服。可能是最近天气变化大，身体还没适应过来。”

　　莫安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终狠狠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楚清漪，如果你哪天后悔了，我还在原地等你。”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前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何以安站在楚清漪身侧，看着莫安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他不会等的。”

　　楚清漪转头看他。

　　何以安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认真了几分：“他说他会在原地等你，但他不会。因为人都是会往前走的。他现在觉得放不下，但过上一年半载，他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他的人。到那时候他就会发现，他对你的执念，不过是少年时代一场没有做完的梦罢了。”

　　楚清漪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以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刚才说的都是正经话。”

　　“我知道。”楚清漪收回目光，转身往厅外走去，“我只是在想，你刚才倒下来的时候，演技确实不错。”

　　何以安跟在她身后，嘿嘿一笑：“那是。我在南戌混了那么多年，没点演技怎么活得下来。”

　　楚清漪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但何以安看见了。

　　他没有戳破，只是笑着跟在她身后，一同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