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三十三章太后之言

  九月二十八,清晨。楚清漪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独自一人出了城。

  她骑的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身上穿的也是寻常的青布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看上去就像城中普通人家出门进香的妇人,丝毫看不出柱国大将军的影子。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城外的报国寺。据林昭打探到的消息,太后每逢月末便会到报国寺进香,并在寺中用一顿素斋,通常在午后方才回宫。

  今日正是九月二十八,距月末只差两日,太后极有可能今日出行。

  楚清漪并不打算直接上前拜见。那样太过刻意,反而会引起太后的警觉。

  她的计划很简单——先进寺,等太后到了,找一个自然而然的契机出现在太后视线中,让对方主动开口问她。

  报国寺坐落于京城以西二十里外的半山腰上,香火鼎盛,古木参天。

  楚清漪到时,寺中已有不少香客。她将马拴在山门外的树下,步入寺中,先在殿前上了一炷香,然后沿着寺中的回廊缓步而行,看似在游览古迹,实则在暗中观察寺中的布局和守卫布置。

  巳时三刻,山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辕声。楚清漪站在回廊转角处,远远看见一队禁军护卫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山门前。

  车帘掀开,一名宫女先下车,然后回身搀扶一位衣着雍容的老太太踏上车凳。

  太后到了。

  楚清漪没有上前,而是转身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混在香客之中,不紧不慢地在大殿中参观。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估摸着太后应该已经进完香、往后院禅房歇息了,便沿着通往后方经堂的石径走去。

  她刚走到经堂外的石阶前,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外面的那位施主,既然来了,何不进来说话?”

  楚清漪脚步一顿。她没想到太后会主动点破她的行踪。她沉默了一会儿,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经堂。

  太后正坐在经堂中央的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身旁站着两名宫女和一位老嬷嬷。

  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中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目光落在楚清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缓缓开口:“哀家认得你。你是楚桓的女儿。”

  楚清漪跪下行礼:“臣楚清漪,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太后在此清修,误闯经堂,还请太后恕罪。”

  太后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误闯?哀家看你倒不像是误闯。你从进寺开始,先在大雄宝殿转了一圈,又在回廊上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才往经堂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有章法,不像是无心之举。”

  她没有狡辩,而是坦然道:“太后慧眼如珠,臣不敢欺瞒。臣今日确是专程前来,想与太后说几句话。”

  太后看着她坦然认错的态度,面色才好些,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说话吧。你父亲在世时,曾与哀家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个耿直人,不会转弯。你倒比他多几分心眼。”

  楚清漪站起身来,垂手而立,没有急着开口。

  太后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为了女学的事来的吧?”

  楚清漪没有否认:“是。”

  “张启山前几日来过哀家这里。”太后语气平淡,“他跟哀家说了不少话,说你开办女学是别有用心,意在笼络人心、培植势力。哀家没有全信,也没有全不信。你今天既然自己来了,那哀家便听听你怎么说。”

  楚清漪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平静而恳切:“太后娘娘,臣开办女学,不是为了培植势力,也不是为了笼络人心。臣的目的很简单——臣想让大兴的女子,多一条路可走。”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停,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置可否。

  “臣自幼随父亲在北境长大,见过许多女子。她们有的精通医术,却只能给家人看病,不能挂牌行医;有的擅长算术,却只能躲在帐房后面偷偷帮父亲核对账目,不能被外人所知;有的写得一手好文章,却只能压在箱底,不敢示人。”

  楚清漪一字一句道:“臣在想,如果有一所学堂,愿意收她们,教她们,给她们一个凭本事吃饭的机会,她们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母亲葬在哪里?”

  楚清漪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城西慈恩寺。”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哀家听说,你在亓水一战中,亲手刺穿了南戌主将的心口?”

  “是。”

  “那一枪刺下去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楚清漪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臣在想,这一枪刺下去,能少死很多人。”

  太后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脚步,走到楚清漪面前,与她面对面站着。

  “你父亲当年也曾对哀家说过类似的话。”太后看着她,追忆起来,“他说,他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死。你倒真是像他。”

  她顿了顿,又道:“女学的事,哀家不会帮你说话,但也不会拦你的路。你自己好自为之。”

  楚清漪郑重地躬身一礼:“谢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由宫女搀扶着,缓缓走出了经堂。

  楚清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缓缓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走出经堂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她沿着石径向山门走去,刚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吏部侍郎陈元朗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在等人。

  看见楚清漪从山上下来,他合上书本,微微一笑,拱手道:“楚将军,好巧。”

  楚清漪看着他,心中了然。陈元朗是朝中少数公开支持她的文官,为人正直,在文官集团中人缘颇好。他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是巧合。

  “陈大人也是来进香的?”楚清漪问道。

  陈元朗笑着摇了摇头:“不瞒将军,下官是专程在这里等将军的。”

  他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下官听闻将军今日出城来了报国寺,便猜到将军是来见太后的。下官不便上山,便在山下候着,想与将军说几句话。”

  楚清漪点了点头:“陈大人请讲。”

  陈元朗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无人,才低声道:“张启山近日在吏部动作频频,以‘整顿官员考核’为名,调阅了近三年所有与将军有过往来的官员档案。下官怀疑,他想从将军身边的人下手,罗织罪名,牵连女学。”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递到楚清漪手中:“这是下官抄录的一份名单,上面列了近期被张启山重点关注的人员。其中有几人,与将军有过公务往来。将军务必小心。”

  楚清漪将信函收入袖中,郑重地朝陈元朗拱了拱手:“陈大人这份情谊,清漪记下了。”

  陈元朗摆了摆手:“将军不必言谢。下官只是觉得,这朝堂之上,总得有人做些正确的事。”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去。

  楚清漪站在银杏树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策马下山。

  马蹄踏过满地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寺庙中特有的檀香味,也带着一丝山野间草木的清冽气息。

  她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何以安正坐在院中那棵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瞟。

  见她平安归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番味道:“回来了?我还以为太后要把你留在寺里抄经呢。”

  楚清漪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走进书房,取出陈元朗给她的那封信,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了一遍。

  名单上列了七八个人的名字,她逐一过目,目光在其中两个名字上停住了。

  一个是白念初。

  另一个,是孟老先生。

  楚清漪将信纸折好,收入暗格中,然后走出书房,对守在廊下的林昭吩咐道:“从今日起,加派人手保护白念初和孟老先生。不要让他们察觉,但要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

  林昭神色一凛:“是。”

  楚清漪站在廊下,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沉静如水。

  张启山已经开始收网了。而她能做的,就是在网口彻底收紧之前,把该护住的人都护住,把该走的路都走通。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不负簪缨

封面

不负簪缨

作者: 浅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