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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温公赠信

  九月二十六,午后。楚清漪刚从女学回到府中,林昭便递上一封拜帖。

  帖子封面上写着“楚将军亲启”五个字。她翻开帖子,目光扫过落款,神色微微一凝。

  “送帖子的人还在吗?”

  “在门口等着。”林昭道,“说是要等将军的回话。”

  楚清漪合上帖子,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请他到前厅说话。”

  来访的人是国子监祭酒温正言。这位温大人在朝中素以中立闻名,不结党、不站队,一心只扑在国子监的教务上,在文人圈中声望极高。

  他与楚清漪素无往来,今日突然登门,显然不是为了闲谈。

  楚清漪走进前厅时,温正言正站在一幅挂在墙上的字画前负手观看。

  他年约五十,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鬓边已有白发,但腰背挺直,目光清正。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拱手一礼:“楚将军,老朽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温大人客气了。请坐。”楚清漪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温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温正言落座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楚清漪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手抄的课程表,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上面列着经义、算学、医科、礼仪等科目,每科下方还标注了推荐的教材和授课时数。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她与孟老先生共同拟定的女学课程大纲。

  “这份大纲,老朽是从孟老先生那里讨来的。”温正言语气平和,目光中透着认真,“老朽看完了全部内容,有几处想与将军探讨。”

  楚清漪微微坐直了身子:“温大人请讲。”

  “经义科的教材,将军选的是《论语》《孟子》和《女训》。前两部没有问题,但《女训》一书,老朽以为不宜作为教材。”温正言直言不讳,“此书通篇讲的是女子如何顺从、如何谦卑,与将军开办女学的初衷背道而驰。用它做教材,岂不是一边教女子自立,一边又教她们低头?”

  楚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温大人说得有理。但我选这本书,不是为了教她们顺从。”

  温正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愿闻其详。”

  “《女训》流传数百年,早已成为世人衡量女子行为的标尺。即便女学不教,那些学生的家中也多半存有此书,她们的母亲、祖母可能从小就是用这本书教导她们的。”

  楚清漪看着他,语气平静,“与其让她们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自己读,不如放在课堂上,由先生带着她们逐篇剖析——哪几句是糟粕,哪几句是偏见,哪几句是时代所限,哪几句放到今日已经不适用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本书的好坏,不在于它写了什么,而在于读它的人如何理解。我相信孟老先生有能力引导学生分辨其中的是非。”

  温正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轻,但目光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孟老头跟我说,你一定会这么回答。我还不信,特意跑来验证一番。”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站起身来,将那卷课程大纲重新收好,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向楚清漪。

  “这是老朽写给国子监几位同僚的推荐信。女学若缺授课先生,凭此信可去国子监借调,老朽已与他们打过招呼了。”

  楚清漪看着桌上那封信,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郑重地朝温正言拱手一礼:“多谢温大人。”

  温正言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老朽只是觉得,这世道该变一变了。既然将军愿意做那个推门的人,老朽便在后面搭一把手。”

  他说完,转身往前厅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对了,张启山那边,老朽听说他近日频繁出入太后宫中。将军多留个心眼。”

  话音落下,他便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午后的阳光中。

  楚清漪站在前厅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推荐信,伸手拿起,仔细收好。

  太后。这条线,她之前确实没有考虑到。

  当晚,楚清漪将温正言的提醒告诉了何以安。何以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削一只新的木雕,闻言手中的小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了起来。

  “太后那边,确实是个变数。”何以安低头削着木头,语气比平日正经了几分,“张启山如果能把太后拉到他那边去,女学面临的阻力就不只是在朝堂上了。后宫的意思,有时候比朝堂上的风向更能影响决策。”

  楚清漪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何以安削完最后一刀,吹了吹木屑,将新雕好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马驹,四条腿短短的,歪着脑袋,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楚清漪低头看了那只木雕马一眼,又抬眼看向何以安。

  何以安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解释道:“兔子雕完了,雕匹马换换口味。再说了,你属马的,雕个马送你也合适。”

  楚清漪没有接那只木马,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对太后了解多少?”

  何以安见她没有拒绝那只木马,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嘴上答道:“不多。我只知道太后信佛,每月都要去城外的报国寺进香,出手大方,捐的香油钱够普通人家过一整年。另外,她不太喜欢武将。”

  “不喜欢武将?”

  “嗯。”何以安点了点头,“据说是因为先帝在位后期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太后亲眼目睹了那几年的艰难,心中对武将一直存有芥蒂。你虽然是女子,但你是大兴近年来战功最显赫的将领,天然就在她不喜欢的那一类人里。”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太后不喜欢武将,而张启山恰恰可以利用这一点,将女学说成是“武将干政”的工具,从而在太后面前煽风点火。

  一旦太后出面干预,即便是帝王,也不得不顾及太后的颜面。

  “看来我得去一趟报国寺了。”她淡淡道。

  何以安手中的小刀又是一顿:“你要去见太后?”

  “不是去见太后。”楚清漪站起身来,将那只木雕马拿起来收进袖中,“是去偶遇太后。”

  何以安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楚清漪转身往书房走去,“你去的话,目标太大了。”

  何以安坐在石凳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残留的木屑,自言自语道:“她收了我的木马。”

  夜义从西厢房探出头来,小声接了一句:“姑爷,您都念叨三遍了。”

  何以安转头瞪了他一眼:“我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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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簪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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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簪缨

作者: 浅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