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女学招生的最后一日。

　　楚清漪一早便到了那间刚刚修缮一新的小院。孟老先生比她到得更早，正站在那棵枣树下，手里捧着一本名册。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将军，第一批学生共计二十三人，名单已经录好了。”

　　楚清漪接过名册，一页页翻过去。齐二小姐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后面跟着六七位世家女儿的名字，再往后是平民家庭的姑娘，年龄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不等。

　　有几个名字旁边还标注了备注——“粗通文墨”“识数百字”“略懂医术”，看得出孟老先生在登记时已经对每个学生的底子做了初步摸底。

　　“这二十三人，便是我大兴女学的第一批火种了。”孟老先生抚着胡须，语气中带着感慨，“老朽教书数十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一间全是女学生的课堂上授课。将军，这是开天辟地的事。”

　　楚清漪合上名册，望向那间洒满晨光的课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老先生，开天辟地的事，往往不会一帆风顺。”

　　孟老先生笑了笑，目光平和而坚定：“老朽活了这把年纪，不怕风浪。将军只管往前闯，老朽在后面给您守着这座学堂。”

　　楚清漪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

　　开学日期定在十月初八，这是楚清漪与孟老先生商议后选定的日子，既不冲撞任何节气，也给足了各方准备的时间。

　　消息张贴出去的当天，齐二小姐便差人送来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说是给自己开学准备的，还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我等不及了。”

　　楚清漪看着那封信，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然而，就在开学日期公布后的第二天，一道暗流从京城最深处涌动起来。

　　九月二十二，深夜。林昭急匆匆地敲开了楚清漪书房的门。

　　“将军，刚得到的消息。张启山昨夜密会了六位朝臣，其中包括吏部侍郎郑维庸和太常寺卿周鹤龄。他们在张府谈了两个时辰，散席时已是三更。”

　　楚清漪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沉静：“谈了什么？”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我们安插在张府的眼线递出消息说，席间张启山多次提到‘女学’二字，语气颇为激动。散席时，郑维庸说了一句——‘张兄放心，十月十八，自有分晓。’”

　　十月十八。比女学开学晚十天。

　　楚清漪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在心中快速推演了一遍。

　　如果张启山打算在女学开学之后动手，那他选在这个时间节点，用意就很明显了——

　　他要让女学先开起来，让学生先进去，让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再一击致命。

　　这样一来，打击面更大，影响更恶劣，也更难收场。

　　“继续盯着张府，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林昭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楚清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张启山要出招了。而她能做的，就是在对手出招之前，把所有能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一遍。

　　次日一早，楚清漪便去了东宫。

　　太子妃沈蕴宁正在院中修剪一盆金桂，见她来了，放下剪刀，笑着迎了上来。

　　自从答应出任女学讲师之后，沈蕴宁整个人的气色都比从前好了许多，眉目间那种长久笼罩的郁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展开来的从容。

　　“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楚清漪没有绕弯子，将昨夜得到的消息如实相告。

　　沈蕴宁听完，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将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娘娘在开学那日，讲完第一堂课后，以太子妃的身份宣布一件事。”楚清漪看着她，目光郑重，“女学将与东宫合作，设立一项专项基金，用于资助家境贫寒的女学生完成学业。基金的名目，就叫‘蕴宁助学基金’。”

　　沈蕴宁愣住了。

　　她看着楚清漪，嘴唇微微翕动，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将军要用我的名字？”

　　“是。”楚清漪语气笃定，“娘娘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也是女学的第一位讲师。由娘娘的名义设立的基金，任何人要想动女学，就是与东宫为敌。张启山再大胆，也不敢直接挑战东宫的权威。”

　　沈蕴宁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修剪花枝时沾在指尖的一点泥土，忽然释然的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太子妃这个身份是一座牢笼，把我关在里面，让我不能写诗，不能作文，不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她抬起头，看向楚清漪，目光明亮，“但将军让我明白了，这座牢笼的门，其实可以从里面推开。推开门之后，太子妃这个身份，也可以是武器。”

　　她伸出手，握住楚清漪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就按将军说的办。”

　　从东宫出来时，楚清漪在宫门口遇到了太子萧珩。他似乎是刚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薄汗，看见楚清漪，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致意。

　　“将军来找太子妃？”

　　“是。”楚清漪没有隐瞒，将基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萧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是好主意。蕴宁她……很高兴能做这件事。我很久没见她这么高兴过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将军，张启山那边，本宫也会让人盯着。若他真敢在女学开学之后动手，本宫不会坐视不理。”

　　楚清漪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太子向来以温和持重著称，极少在朝堂纷争中明确表态。

　　但自从女学一事提上议程以来，他已经接连数次公开站在了她这一边。这固然有太子妃的因素在其中，但也不仅仅是因为太子妃。

　　“殿下为何如此支持女学？”楚清漪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萧珩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楚清漪意外的话：“因为本宫也有一个女儿。”

　　楚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

　　“公主今年刚满两岁，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萧珩的目光望向远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力量，“但本宫希望她长大之后，如果想读书，有人肯教她。如果想做官，有人肯用她。如果她想走一条和别的女子不一样的路，这世上至少已经有人替她踩出了一条脚印。”

　　他收回目光，看向楚清漪，微微一笑：“将军，本宫不是在帮你。本宫是在替自己的女儿铺路。”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往东宫深处走去。

　　楚清漪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穿着杏黄色太子常服的背影消失在宫廊深处，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宫门。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动她披风的边角猎猎作响。她翻身上马，握住缰绳，望向远处那座即将迎来第一批女学生的学堂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这条路，走的人会越来越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