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征之后,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指针。
何以安每日清晨出门,往私塾工地跑得比刘师傅还勤。
他搬了把竹椅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手里捧着一壶茶,看着工人们上梁铺瓦,时不时指点几句。
刘师傅起初还嫌他碍事,后来发现这位何公子确实懂些门道。
比如,哪根檩条受力不对、哪处榫卯接得不严,他一眼便能看出来。便也不再赶他,反而遇到拿不准的地方时会主动找他商量。
楚清漪则忙着敲定最后一批课程细节。孟老先生那边已经拟好了经义课的教材目录,白念初的医科教案也通过了她的审核,陆婉清甚至提前写好了十道算学例题送来给她过目。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但楚清漪心中始终悬着一件事。
苏蕴的下落,依然没有消息。
韩锐后来又出去跑了一趟,沿着柳河驿往北的路线一路查访,在几个村庄打听到了疑似苏蕴的踪迹,但每次都是晚了一步——他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最后一次线索停留在京城以南二百里的一个叫柳镇的地方,此后便彻底断了。
韩锐回来复命时,面带愧色:“将军,属下无能。”
楚清漪没有责怪他,只道:“她既然在往京城方向走,总会到的。你辛苦了,先歇几天。”
韩锐退下后,楚清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沉默了很久。
苏蕴在躲什么?或者说,她在躲谁?如果她真的是收到了那封“楚”姓来信才动身北上,为什么到了京城附近反而隐匿行踪?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她只能等。
九月十二,私塾工地的最后一块瓦片铺好,刘师傅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环顾了一圈焕然一新的屋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军,完工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楚清漪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房三间打通成了一间大课室,能容纳四十余人同时听课。
东厢房隔成了两间小课室,适合人数较少的进阶课程。西厢房则改造成了先生歇息的厢房和一间小小的藏书室。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除尽,地面重新夯平压实,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被保留了下来,树下还新砌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一切都和她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刘师傅辛苦了。”楚清漪由衷地说了一句。
刘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军客气了。能给女学盖房子,是我老刘的福气。我家闺女今年十二了,等她再大两岁,我也想送她来读书。到时候将军可得收啊。”
楚清漪看着他朴实的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定。”
女学竣工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孟老先生那边开始正式招收学生,齐二小姐果然没有食言,第一个报了名。
她这一带头,京城中几个原本观望的世家也陆续松了口,陆续有五六户人家送了女儿来报名。
加上一些听闻消息后主动找上门的平民家庭,第一批学生的名额很快便报满了大半。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楚清漪知道,最大的关卡还没有过。
九月十五,早朝。
礼部侍郎赵秉文出列,手持一份奏疏,声音洪亮地奏报:“陛下,臣有本奏。柱国大将军楚清漪倡办女学一事,臣以为不妥。”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楚清漪立于队列之中,面色不变,侧耳倾听。
赵秉文继续道:“女学之设,打破男女之防,扰乱内外之别。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乃天地纲常。若女子皆入学读书,谁主中馈?谁育子女?此风一开,恐天下大乱。”
他说完,又有几名官员附议。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礼部和御史台的骨干,显然是提前串联好的。
帝王坐在御座上,听完赵秉文的奏报,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楚清漪:“楚爱卿,你有何话说?”
楚清漪出列,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来,声音平静而清晰:“赵大人说女子入学便会天下大乱,臣想问一句——臣在亓水杀敌的时候,大兴的天下乱了吗?臣在雁回关攀崖夺关的时候,大兴的天下乱了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几位官员:“臣领兵打仗时,没人说女子不该上战场。臣收复失地时,没人说女子不该掌兵。如今臣要办一所让女子读书的学堂,反倒有人跳出来说‘天地纲常’了。”
她转向赵秉文,语气不急不缓:“赵大人所谓的纲常,就是女子只能在后方绣花,不能读书识字,不能凭本事吃饭?若是如此,臣倒想请教——赵大人的母亲、姐妹、女儿,她们也不识字吗?”
赵秉文被她问得面色涨红,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这时,一个声音从队列前方响起:“臣以为,楚将军所言有理。”
众人望去,说话的竟是太子萧珩。
他出列后,朝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赵秉文:“赵大人说‘女子入学则天下大乱’,本宫倒想问问,楚将军入学了吗?她读的是兵书战策,她学的行军布阵。她乱的是南戌的天下,不是大兴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女学一事,父皇早已准奏,礼部也参与了筹备。如今学堂已经建成,学生已经开始报名,赵大人才来说‘不妥’,是不是晚了些?”
赵秉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低下头去,不敢再争辩。
帝王坐在御座上,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之色:“女学一事,朕已决意推行。礼部按规程配合办理,不得推诿。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楚清漪沿着宫廊往外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太子萧珩快步赶了上来。
“楚将军留步。”萧珩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了口气,然后拱手道,“方才在殿上,本宫未曾事先与将军通气便贸然发言,若有冒犯,还望将军见谅。”
楚清漪还了一礼:“殿下言重了。殿下愿意为女学说话,臣感激不尽。”
萧珩直起身,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本宫支持女学,也不全是为了公道。”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宫墙,望向东宫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太子妃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她开始重新练字了,昨夜晚间还写了一首诗,拿给我看。她已经三年没有写过诗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楚清漪,目光诚恳:“本宫替她多谢将军。”
楚清漪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的感激,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回了一礼:“殿下不必谢臣。太子妃娘娘能重新提笔,是她自己的心气未灭。臣只是替她递了一回笔而已。”
萧珩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告辞,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楚清漪站在宫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何以安照例靠在马车旁等着,手里捧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
见她出来,他递了一颗过去:“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
“朝上有人反对女学,耽误了一会儿。”
何以安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太子替我说话了。”
何以安的动作又顿了一下,他把剥好的栗子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问道:“太子替你说话?他倒是挺热心。”
楚清漪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伸手从他手中的纸袋里拿了一颗栗子,自己剥了起来。
何以安看着她低头剥栗子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笑了笑,拉开车帘:“走吧,回家。”
楚清漪上了马车,车轮滚动,驶离宫门。她靠在车壁上,剥开那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了一句:“这栗子不错。”
何以安坐在对面,闻言弯了弯嘴角,没有答话,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