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街市上桂花飘香,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团圆饭。
将军府也比平日热闹了几分,林昭让厨房多做了几道菜,又在院中挂了两盏灯笼,总算有了些过节的气氛。
楚清漪却在天还没全黑的时候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独自出了门。
何以安眼尖,在她穿过回廊时便跟了上来,也不问她去哪里,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楚清漪走到府门口时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以安对上她的目光,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坦然道:“一包桂花糕,一包檀香。过节了,总不能空着手去见长辈。”
楚清漪看了他两秒,没有拒绝,转身继续往前走。何以安便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的慈恩寺。
慈恩寺是京城的一座老寺,香火不算鼎盛,但胜在清净。楚清漪每月都会来,寺中的僧人早已认得她,见她来了,只是合十一礼,便放她进去了。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大雄宝殿,绕到后殿一侧的往生堂。堂中供着一排排牌位,楚清漪的母亲便供奉在最左侧的一排中。
牌位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旁边放着一小瓶新鲜的野花,显然是寺中僧人定期更换的。
楚清漪在牌位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何以安手中接过那包檀香,拆开,点燃,插入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烛光中缓缓散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何以安站在她身侧,也没有开口,郑重地朝牌位鞠了三个躬。
堂中安静了许久,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
楚清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娘,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他叫何以安,是南戌人。陛下赐的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还行。”
何以安站在旁边,听到那三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住,维持住一副庄重的表情。
楚清漪没有看他,继续对着牌位道:“他非要来见你。我说不用,他说不行。所以就带来了。”
何以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叫‘人还行’,我明明很行。”
楚清漪没理他。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拂了拂牌位前并不存在的灰尘,收回手,转身往外走去。
何以安跟上她,两人走出往生堂,穿过寺院的中庭时,一轮圆月正从东边的树梢上升起,月光洒在青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何以安忽然开口:“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清漪的脚步微微一顿,继续往前走:“性子很烈。父亲战死后,族中有人想侵吞抚恤金,她一个人抱着我,从北境一路告到京城,在衙门口跪了三天,最后把官司打赢了。”
何以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你像她。”
楚清漪没有接话。
两人走出寺门时,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月光照亮了回府的路,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一路延伸到将军府的方向。
八月十八,天还没亮,将军府门口便热闹了起来。
何以安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绛红色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精神了许多。
夜义跟在他身后忙前忙后,一会儿帮他整理衣领,一会儿又蹲下去检查他的靴子有没有沾灰,活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嬷嬷。
“姑爷,聘礼单子再核对一遍?”夜义捧着单子问道。
“对过了,没问题。”
“聘礼的箱子都装好了?”
“装好了,装了三车。”
“媒人呢?”
“在门口等着了。”
“吉时呢?”
“辰时三刻。”
夜义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松了口气。
何以安站在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遍衣冠,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他穿过回廊时,正好遇见楚清漪从院中走出来。她今日也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绯红色的长裙配银色腰带,比平日的戎装多了几分柔和,但眉宇间的英气丝毫不减。
何以安看见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打了个招呼:“早。”
楚清漪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头顶的玉冠扫到脚上的靴子,然后淡淡点评了一句:“穿得还挺像回事。”
何以安嘴角一抽:“我这是正经的纳征礼服,什么叫‘还挺像回事’。”
楚清漪没有接他的话,径直往前厅走去。何以安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到前厅时,林昭已经指挥着家丁将三车聘礼在门口排列整齐。
负责主持仪式的媒人是礼部的一位老官员,姓吴,做这一行几十年了,经验丰富。
他见两位主角到场,笑着拱手道喜,然后开始按流程主持纳征仪式。
仪式并不复杂,无非是交换庚帖、宣读聘书、展示聘礼。但何以安每一个环节都做得极其认真,念聘书时声音洪亮,交换庚帖时双手接过,动作也十分郑重。
吴媒人看在眼里,笑着对楚清漪道:“楚将军,何公子这份心意,老朽做了几十年媒人,也是少见。”
楚清漪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仪式结束后,吴媒人收了红包,笑眯眯地告辞离去。家丁们将聘礼一箱箱抬进府中,林昭拿着单子逐一核对入库。
前厅里只剩下楚清漪和何以安两个人。
何以安站在厅中,看着那堆被搬进库房的聘礼箱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
他转头看向楚清漪,目光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期待:“现在,咱们算是正式定下了吧?”
楚清漪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庚帖都换了,聘礼也收了,你说呢?”
何以安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楚清漪面前站定,认真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楚清漪,我会对你好的。”
楚清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别开目光,淡淡道:“知道了。”
何以安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追问,只是笑着退了两步,转身往前厅外走去。
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我去看看女学的工地。刘师傅说今天上大梁,我得去盯着。”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前厅。脚步轻快,衣摆生风。
楚清漪坐在厅中,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木雕兔子,伸手拿起来,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兔子的耳朵,又放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