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知道了”,便踏入了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楚清漪一头扎进了女学的筹备工作中。
她每日早出晚归,不是在私塾工地盯着施工进度,就是在城中各处拜访潜在的师资人选。
孟老先生那边已经开始着手拟定教学大纲,白念初也将医科课程的第一批教材整理出了初稿,就连陆婉清也托人送来了一份算学课程的授课规划。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唯独何以安,这几日坐立不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起因很简单——八月十八快到了。
八月十八,是陛下赐婚圣旨上指定的纳征之日。
按照大兴的婚俗,纳征是订婚流程中最关键的一环,男方需向女方家送上聘礼,双方交换庚帖,婚约自此正式生效。
虽然楚清漪和何以安早已住在一个屋檐下,但严格来说,没有完成纳征,这门婚事便还不算板上钉钉。
而何以安发现,楚清漪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他甚至怀疑她已经忘了八月十八是什么日子。
八月初十这天傍晚,楚清漪从工地回来,刚洗完手上的灰泥,何以安便端着一碗冰糖雪梨出现在书房门口。
“喝碗汤,润润肺。”他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清漪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有话要说?”
何以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那个……快到八月十八了,你知道吗?”
楚清漪想了想:“八月十八?怎么了?”
何以安的心凉了半截。
她果然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八月十八,是纳征的日子。”
楚清漪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
何以安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文,终于忍不住了:“你就只有一个‘哦’?”
“不然呢?”楚清漪放下碗,看向他,“纳征的事,不是应该由你来操办吗?”
何以安被她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我操办当然没问题。问题是你总得参与一下吧?比如聘礼单子你要不要过目?纳征当日你总得出面吧?还有,你是不是该跟你家里人说一声?”
楚清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看着他这副急得快要原地转圈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淡淡开口:“聘礼单子你拟好了?”
何以安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拟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楚清漪低头扫了一眼,聘礼列了整整十六条,从金银玉器到布匹绸缎,从药材香料到文房四宝,品类齐全,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挺好的。”她说。
何以安等了等:“就这三个字?”
“那你想要几个字?”
何以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他伸手点了点聘礼单上的一行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这里,我列了一套二十四孔的紫竹箫管,我记得你喜欢吹箫。”
楚清漪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她确实喜欢吹箫,但这个喜好她从未对何以安提起过。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他面前展露过这方面的兴趣。
“你怎么知道的?”
何以安移开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故作淡然:“上次你书房桌上放着一本乐谱,我瞄了一眼。”
楚清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何以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总之,聘礼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但你总得跟我一起去一趟你家吧?纳征之前,按规矩男方要上门拜访岳家,送上聘书。你总得带我认认门吧?”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家不在京城。”
何以安愣了一下:“那在哪里?”
“北境。雁回关以北三百里,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楚清漪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父亲战死后,母亲变卖了家产,带着我搬到了京城。老家的宅子早就卖给别人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何以安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急着催婚的劲儿有些不合时宜。
他沉默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那……你母亲的牌位,供奉在哪里?我总该去上炷香。”
楚清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在城西的慈恩寺。我每月初一和十五都会去看她。”
何以安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那八月十八之前,我先陪你去一趟慈恩寺。让你母亲看看我。”
她没有拒绝,只是别过头去,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应了一句:“随你。”
何以安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个安心的笑容。
他站起身来,端起那只空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聘礼里那套紫竹箫管,我找人试过音了,音色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说完,脚步轻快地走出了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