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楚清漪刚跨进府门,林昭便迎了上来,道:“将军,派去南戌查探苏蕴下落的人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楚清漪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一个风尘仆仆的黑衣汉子正站在案前等候。
此人是林昭手下最得力的斥候之一,姓韩,单名一个“锐”字,常年往返于两国之间,对南戌境内的地形和人事极为熟悉。
见楚清漪进来,韩锐单膝跪地行礼:“将军。”
“起来说话。”楚清漪绕过书案坐下,开门见山,“查到什么了?”
韩锐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苏蕴此人,属下查到了她的下落。她确实在南戌边境的桐川镇开过一间女塾,收了十七名学生,在当地教了近两年。后来被当地乡绅举报,官府查封了她的塾堂,她本人也被驱逐出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她没有被赶回南戌内地。据当地一位曾受过她恩惠的老妇人说,苏蕴被驱逐后并未返回家乡,而是往北走了。她走的路线,最终通向大兴边境。”
楚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她进入大兴境内了?”
“目前还没有确切的入境记录。”韩锐道,“但属下在桐川镇打听到一条线索——苏蕴在被驱逐之前,曾收到过一封来自大兴的信。寄信人的姓名,老妇人记不清了,只记得信封上落款处写着一个‘楚’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楚清漪的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一个姓楚的人,在大兴境内,给远在南戌边境办女塾的苏蕴写信。
这个人会是谁?她脑海中快速过滤了一遍朝中与自己同姓的官员,但没有一个与南戌边境的女塾先生有任何关联。
“信的内容,老妇人还记得吗?”
韩锐摇了摇头:“她说苏蕴看完信后便将信烧了,只对她提了一句——‘大兴有人在等我。’此后没过多久,苏蕴便被官府驱逐,随后便往北去了。”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将信函拆开,里面是一张详细的手绘地图,标注了桐川镇的位置、苏蕴被驱逐后的可能行进路线,以及沿途几个可供落脚的地点。
“这份地图是你画的?”
“是。”韩锐道,“属下沿着苏蕴可能的路线走了一遍,沿途打听她的踪迹。在距离大兴边境约百里的一个叫柳河驿的地方,有驿卒说见过一个独身女子经过,容貌特征与苏蕴吻合。时间大约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那时她刚刚回京。
而裴玉棠也是在那个时间段前后,从南戌出发前往大兴。
时间线刚好对得上。
楚清漪将地图收好,看向韩锐:“你辛苦了。先去歇息,后续可能还有需要你跑一趟的地方。”
“为将军效力,不辛苦。”韩锐抱拳一礼,躬身退出了书房。
他走后,楚清漪独自坐在案前,将那份地图摊开,指尖沿着标注的路线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柳河驿的位置上。
一个月前经过柳河驿,如果苏蕴确实进入了大兴境内,她如今会在哪里?为什么不现身?那个给她写信的“楚”姓人,又是谁?
一个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暂时找不到答案。
她将地图折好,收入书案的暗格中,然后起身走出书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廊下,望着西厢房亮着的灯火,沉默了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何以安正靠在榻上看一本从街头书摊上淘来的志怪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听见敲门声,懒洋洋地应了一句:“门没锁。”
楚清漪推门进去,看见他歪在榻上手里举着一本书的姿势,不由得顿了一下脚步。
何以安见她进来,连忙坐直了身子,将书合上往枕头底下一塞,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么晚了,将军怎么过来了?”
楚清漪没有追究他藏的是什么书,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将韩锐带回的消息简要复述了一遍。
何以安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写信的‘楚’姓人,会不会是你父亲?”
楚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的父亲楚桓,曾任大兴北境节度使,驻守边关十余年,十年前在一次巡视边防时遭遇伏击,以身殉职。母亲也在那之后不久郁郁而终。
父亲生前常年驻守北境,与南戌边境相距不远。
如果他在世时曾与苏蕴有过交集,或者听说过她的事迹,写信鼓励她,并非不可能。
但这个猜测有一个问题——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而苏蕴收到信的时间,据韩锐查探,大约在一年前。
“不会是父亲。”楚清漪否定了这个可能,“时间对不上。”
何以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点了点头,换了一个思路:“那会不会是你父亲当年的旧部?或者与你父亲相熟的人,知道你父亲生前支持女子读书的意愿,便以他的名义写信?”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这个推测比上一个合理一些。父亲生前确实曾在家中设过私塾,请先生教她和几个将领的子女读书识字,不分男女。
这在当时的北境军中是一桩美谈,但也因此被朝中一些保守派批评为“混淆男女之别”。
如果有人记得这件事,并以父亲的名义写信给苏蕴,倒也说得通。
“但这个‘楚’字,不一定是指姓氏。”何以安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的意味,“也可能是地名,或者代号。”
楚清漪抬眼看他。
何以安解释道:“南戌边境有几个地方是以‘楚’字命名的,比如楚河、楚丘。如果写信的人用的是地名落款,那这个‘楚’字指的就是地点,而不是姓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是怎么回事,还得继续查。”
楚清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知道了。你早些歇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何以安忽然叫住她。
“楚清漪。”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那个写信的人是谁,”何以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认真,“苏蕴既然往大兴来了,说明她心里是有希望的。你办女学,就是在实现她的希望。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