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楚清漪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乘着马车准时到了东宫侧门。
沈蕴宁已经等在那里,也换了一身低调的装扮,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见楚清漪的马车到了,便提起裙摆登上车来。
“婉清住在城西梧桐巷,巷子窄,马车进不去,得在巷口下车步行。”沈蕴宁上车后便自然地接过了引路的角色,语气比在东宫中放松了不少,“她不爱见人,我先前派人去递过口信,说今日要带一位朋友去看她。她没回绝,便是愿意了。”
楚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越往西走,街景就越来越萧条。梧桐巷果然是条窄巷,两侧的院墙斑驳,青石板路上长着薄薄的青苔,看着平日少有人走动。
两人在巷口下了车,沈蕴宁走在前面,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那女子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素色旧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与沈蕴宁有三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养尊处优的圆润,多了几分憔悴与淡漠。
她看见沈蕴宁,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看向站在沈蕴宁身后的楚清漪,眼神中带着一丝打量和戒备。
“表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话,“这位是?”
“这位是柱国大将军楚清漪。”沈蕴宁侧身让出楚清漪,语气温和,“她听说你算学精湛,特地想来见见你。”
陆婉清的目光在楚清漪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话吧。”
院子很小,只有正屋两间,院子里没有种花木,只在墙角堆了几捆干柴。
陆婉清将两人引入堂屋,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靠墙的一张旧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一堆散乱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楚清漪的目光在那几本账簿上停留了一瞬。
陆婉清注意到她的视线,没有解释,只是倒了杯茶放在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有些拘谨。
“楚将军的名声,民女早有耳闻。”她开口,声音平淡,“只是不知将军这样的贵人,来找民女这样一个寡居之人,所为何事?”
楚清漪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女学即将开办,算学科目缺一位先生。我听闻陆夫人精通此道,特来相邀。”
陆婉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将军抬爱了。民女不过是在闺中时帮父亲管过几年账目,谈不上精通。况且,民女如今这般处境,实在不宜抛头露面。”
“你管账目管了多少年?”楚清漪问。
陆婉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追问这个,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从十三岁起,管到十七岁出嫁,前后四年。”
“四年间经手多少账目?”
“家中良田八百亩,另有铺面六间,每年租税收支、店铺盈亏,均由民女经手核算。”
“可有出错?”
陆婉清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傲气:“分毫不差。”
楚清漪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能管八百亩田产和六间铺面的账目四年不出差错,这不是‘谈不上精通’,这是天赋。陆夫人说自己不宜抛头露面,我倒想请教一句——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陆婉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沈蕴宁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表妹,目光中带着心疼和期待。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婉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动:“我嫁人之后,婆家不许我再碰账本。我夫君在世时,曾说女子算账是‘不守本分’。他去世后,婆家说是我命硬克死了他,将我赶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楚清漪,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将军问我是不愿还是不敢。我是不敢。我怕我一旦走出这扇门,又会有人跳出来说,女子不该做这个,不该做那个。我已经被赶过一次了,不想再被赶第二次。”
楚清漪放下茶杯,看着她,语气认真:“女学里没有人会赶你走。那里的学生是来读书的,先生是来教书的。只要你算得准、教得好,你就是女学的先生,没有人能用‘女子’这两个字把你从讲台上拉下来。”
陆婉清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沈蕴宁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婉清,表姐知道你这几年受了很多委屈。但你不能一辈子把自己关在这间院子里。你的本事,不该烂在这里。”
陆婉清低下头,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过了很久,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却清晰:“女学什么时候开学?”
“十月初八。”楚清漪说。
陆婉清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试试。”
楚清漪看着她那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眼睛,郑重地说了一句:“女学等你来。”
从梧桐巷出来时,天色已经近午。沈蕴宁走在楚清漪身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将军。”
楚清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娘娘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蕴宁停下脚步,看着楚清漪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女子,肩上扛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她快步跟上去,与楚清漪并肩而行:“将军接下来要去哪里?”
“回府。”楚清漪说,“还有一堆章程要改。”
沈蕴宁微微一笑:“那我便不耽误将军了。开学那日,我会准时到的。”
两人在巷口分别,楚清漪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她看了一眼梧桐巷深处那扇半旧的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