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小书院,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集贤书舍”四个字。
这是一间开了几十年的老书舍,主人姓孟,曾是国子监的博士,致仕后在自家院子里开了这间书舍,收徒授课,在京城文人圈中颇有名望。
楚清漪此来,是为了女学的师资。
她提前递过拜帖,孟老先生已在书舍中等候。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但精神健旺,目光有神。
见楚清漪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拱手:“楚将军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
“孟老先生客气了。”楚清漪还了一礼,在客位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老先生想必已经听说了女学的事。我今日登门,是想请老先生出山,担任女学的山长。”
孟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开口:“将军可知,老朽这一辈子没收过女学生。”
“我知道。”
“那将军为何还请我?”
楚清漪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因为老先生教书五十年,教出来的学生遍布朝野,却没有一个女子。我不认为这是老先生的本意,而是这个世道没有给老先生这个机会。”
她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机会来了。女学需要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山长坐镇。放眼京城,没有人比老先生更合适。”
孟老先生沉默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将军这番话,让老朽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我有一个女弟子,天资极高,悟性极好,十四岁时便能写出让老夫都惊叹的文章。可她父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将她许了人家,她便再也没来上过课。”他的声音平静,但目光中带着惋惜,“她出嫁那天,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先生,若有来世,愿为男子身,再来听先生的课。’”
他抬起头,看向楚清漪:“老朽教书五十年,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学生。”
书舍里安静了片刻。
孟老先生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朝楚清漪拱手一礼:“将军若不嫌弃老朽年迈,老朽愿为女学尽一份绵薄之力。”
楚清漪站起身,郑重地还了一礼:“有老先生坐镇,女学便有了根基。”
从集贤书舍出来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楚清漪站在巷口,望着远处宫城的轮廓,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安排。
山长的人选定下来了,接下来是首批教师的遴选。
太子妃沈蕴宁已答应出任客座讲师,白念初可以负责医科课程,齐二小姐那边已经联络了几位有意任教的女眷。
再加上孟老先生在京城文人圈中的人脉,师资的基本框架已经搭建起来了。
“将军,接下来去哪儿?”林昭问道。
楚清漪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去东宫。”
林昭愣了一下:“又去东宫?”
“女学开学的日期定下来了,需要跟太子妃确认她出席的时间和授课的安排。”楚清漪握住缰绳,语气平淡,“另外,我也想请她帮忙引荐一个人。”
“谁?”
“太子妃有位表妹,去年守寡后便闭门不出,整日以泪洗面。”楚清漪策马前行,声音在风中传来,“我听说她精通算学,是个难得的人才。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后宅里。”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往东宫的方向而去。秋风拂过她的衣角,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眼中那份笃定的光芒。
东宫的门禁一如既往的森严,但楚清漪的牌子在东宫已经挂了号。
内侍通报之后,很快便有人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了太子妃沈蕴宁的院中。
沈蕴宁正在窗下临帖。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没有戴过多的首饰,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松弛几分。
见楚清漪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毛笔,微微一笑。
“楚将军来了。坐。”
楚清漪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尚未写完的字帖。
笔迹清秀温润,却透着一股难得的筋骨,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软绵绵的。
“娘娘的字写得真好。”楚清漪由衷地说了一句。
沈蕴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将字帖轻轻移到一旁,给她倒了一杯茶:“将军今日来,是为了女学的事吧?”
“是。”楚清漪接过茶杯,没有绕弯子,“女学定于十月初八正式开学。我想请娘娘在开学那日到场,为学生们讲第一堂课。”
沈蕴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将军想让我讲什么?”
“讲什么都可以。”楚清漪看着她,“讲娘娘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或者讲娘娘当年放下笔时的心情。只要是娘娘真心想说的话,就值得学生们听。”
沈蕴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茶杯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翠竹上,像是在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很久没有在人前讲过话了。上一次站在人前说话,还是三年前大婚的时候。”
“那就从现在开始重新练习。”楚清漪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女学的第一堂课,没有人比娘娘更合适。”
沈蕴宁转过头来,看着楚清漪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被触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去。”
楚清漪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欣喜,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娘娘。”
她说完正事,却没有立刻起身告辞。
沈蕴宁看出了她还有话要说,便主动问道:“将军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楚清漪沉吟了一瞬,开口道:“我听闻娘娘有一位表妹,夫家姓陆,去年丧偶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沈蕴宁的笑容微微一滞。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将军说的是婉清。”
“她是我小姨的女儿,比我小三岁,自幼聪慧过人,尤其精通算学。未出阁时,她曾帮她父亲打理过家里的账目,几百亩田产的租税收支,她一个人就能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沈蕴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嫁人之后,夫家嫌她抛头露面,不让她再碰账本。她丈夫去世后,婆家说她是克夫命,将她赶回了娘家。她父亲觉得丢人,也不怎么待见她。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城西的一间小宅子里,几乎不与外人来往。”
沈蕴宁抬起头,看向楚清漪:“将军是想让她来女学任教?”
“如果她愿意的话。”楚清漪道,“女学计划开设算学科目,正缺一位精通算学的先生。我听说陆夫人的才学后,觉得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蕴宁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楚清漪,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动:“婉清出嫁那天,我去送她。她悄悄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姐姐,我不想嫁人。我想去考账房先生的资格。’”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女子不能考账房先生。”
窗外的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蕴宁转过身来,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将军,我陪你去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