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坐在书案前,翻开女学的教案,提笔修改了几处课程安排。
银耳羹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起,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温度刚好。
何以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刀和一块木头,低头开始削了起来。
木屑细细碎碎地落在他的衣摆上,他削得很认真,刀刃贴着木纹缓缓推进,像是在雕琢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楚清漪看了他一眼:“你在做什么?”
“削个东西。”何以安头也不抬,“等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楚清漪没有追问,继续低头看教案。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刀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和她翻动纸页的轻响。
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伏案看书,一个低头雕琢,互不打扰,却又莫名和谐。
过了好一会儿,何以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许多:“今天在朝上,张启山当众被你驳倒,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楚清漪笔下不停:“我知道。”
“他这次栽在裴玉棠这条线上,下次一定会换一个你更难防备的角度。”何以安手中的小刀没有停,但语气认真,“你在明,他在暗。他能输很多次,你只要输一次,前面赢的就全白费了。”
楚清漪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向他。
何以安仍然低着头削那块木头,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中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但他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柔和。
“所以,”他继续说,“你需要一个能在暗处替你盯着他的人。”
楚清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想说什么?”
何以安放下小刀,吹了吹木屑,将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木头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她,露出一个笑容:“我的意思是,你身边缺一个能干脏活的人。”
他顿了顿:“而我正好合适。”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是南戌旧将,又是陛下赐婚的对象,住在将军府里已经够引人注目了。你再去做那些事,一旦被发现,连陛下都保不住你。”
“我知道。”何以安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但有些事情,你不能做,林昭做不了,其他人做不来。只有我能做。”
他看着楚清漪,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嬉笑和懒散,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我不是在逞英雄。我是认真想过的。我在南戌经营多年,虽然在朝堂上没有留下官职,但在江湖和三教九流之中还有些旧关系。这些人不会听你的号令,但他们会卖我的面子。”
楚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认识何以安以来,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果断,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的圆滑,见过他插科打诨的无赖模样,但很少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想要什么?”她问。
何以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我想要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没有等楚清漪回答,低头继续削那块木头,声音低了几分:“我想要你好好地走完你想走的那条路。我想要你成功。”
木屑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楚清漪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笔,继续修改教案。但她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何以安低头削着木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也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削完了最后一刀,将木屑吹干净,然后把成品放在桌上,推到楚清漪面前。
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憨态可掬,线条虽然简单,却活灵活现。
“送你的。”何以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白天看你书桌上太素净了,连个摆件都没有。这只兔子给你镇宅。”
楚清漪低头看着那只木雕兔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
“你还会雕这个?”
“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何以安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你慢慢发现,不着急。”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楚清漪,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想帮你走完这条路。”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月色之中。
楚清漪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只木雕兔子,指腹轻轻摩挲过兔子竖起的耳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书桌上,与木雕兔子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次日清晨,楚清漪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她起身梳洗,推开房门,发现门外的石阶上放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垫着一层荷叶,荷叶上躺着几只梨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拿起纸条,上面是何以安的字迹:“早上路过集市,看见有人卖新鲜的秋梨,想着你最近嗓子有些哑,便买了几个。梨子润肺,记得吃。——以安”
楚清漪拎着那只竹篮站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拿起一只梨子咬了一口。汁水清甜,的确是刚摘的新鲜秋梨。
今日休朝,她本打算去私塾工地看一看修缮进度,顺便与刘师傅敲定最后的施工细节。
刚走到前厅,便看见林昭快步迎了上来,面色有些古怪。
“将军,莫小侯爷又来了。”
楚清漪脚步一顿:“这么早?”
“天还没亮他就守在门口了。”林昭压低声音,“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说是亲手做的桂花糕,一定要当面交给您。”
楚清漪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林昭领命而去。不多时,莫安世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他手里捧着一只红漆食盒,看见楚清漪,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她面前。
“清漪姐,你起来了!我还怕来早了打扰你休息。”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食盒里整整齐齐放着几排淡黄色的桂花糕。
“我昨晚试了好几次才做成这个样子。”莫安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第一次蒸的时候火候没把握好,蒸出来塌成一团,没法看。第二次糖放多了,甜得齁人。这是第三锅,我觉得还算能拿得出手。”
他抬起头,目光亮晶晶地看着楚清漪:“清漪姐,你尝尝?”
楚清漪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口感松软,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确实做得不错。
“好吃。”她实事求是地评价道。
莫安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奖赏,嘴角压都压不住:“真的吗?那太好了!你要是喜欢吃,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安世。”楚清漪放下手中的桂花糕,语气认真,“你不必这样。”
莫安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语气轻快:“我就是想做给你吃,没有别的意思。你忙你的,我把糕点放下就走。”
他说完,真的转身往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清漪姐,我不会放弃的。你一天没成亲,我就一天不会放弃。”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前厅。
楚清漪站在厅中,看着那只红漆食盒和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林昭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请示:“将军,这盒桂花糕……”
“……收着吧。”
林昭应了一声,端起食盒准备送去厨房。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正从外面进来的何以安。
何以安看了一眼林昭手中的食盒,又看了一眼站在厅中的楚清漪,眉梢微微一动,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啊。”
楚清漪看着他那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莫名觉得这个早晨比往常要漫长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