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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深宵候归

  牢房内的灯火昏黄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墙上,交叠又分离。

  裴玉棠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只是隔着木栏静静地看着楚清漪,等待着她的回应。

  楚清漪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牢门外,目光落在裴玉棠的脸上,透过那张平静的面容,想试图看清她话语背后的真假。

  “你说你想在大兴的女学里当先生,”楚清漪缓缓开口,“为什么?”

  裴玉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多了一种楚清漪此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一种深埋在平静表象之下的、炽热的渴望。

  “因为我曾经有一个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她是我父亲的故交,一位游历四方的女先生。我八岁那年,她途经南戌,在我家中借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教我识字、读书、写诗,告诉我天地很大,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志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三个月后她走了,临走前送了我一本书,是她自己写的游记。她说,等她走不动了,就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开一间学堂,只收女学生。”

  “后来呢?”楚清漪问。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过。”裴玉棠的目光垂落在地面的稻草上,“我托人打听过她的下落。有人说她在南戌边境的一座小镇上开了学堂,收了十几个女学生,教得很好。后来当地的士绅说她‘蛊惑人心’,封了她的学堂,把她赶走了。再后来,就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了。”

  她抬起头,看向楚清漪:“我一直在找她,但一直没有找到。直到我听说了大兴要开办女学的消息。”

  她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她还在世,她一定会来这里。如果她不在了,那我就替她来这里。”

  楚清漪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冒充裴玉棠的身份入境,”楚清漪说,“是因为你知道,如果以真实身份提出申请,南戌朝堂不会放你过来。”

  裴玉棠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真正的裴玉棠是我的表姐,两年前病逝了。我自幼与她容貌相似,熟悉她的一切。裴玉京军师知道我的打算,他帮我安排了这一切,以出使的名义送我过来。”

  “他为什么要帮你?”

  裴玉棠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因为他也有一个想要却得不到的妹妹。”

  楚清漪想起了何以安说过的话——裴玉京的妹妹,年少时才名远播,最终却困于后宅,难产而亡。

  牢房中安静了很久。

  楚清漪转身对身后的狱卒说了一句:“把牢门打开。”

  狱卒愣了一下,犹豫道:“将军,这——”

  “打开。”

  狱卒不敢违抗,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的锁。

  楚清漪推开木栏门,走了进去,在裴玉棠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你所说的那位女先生,叫什么名字?”

  裴玉棠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她姓苏,单名一个‘蕴’字。苏蕴。”

  楚清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这并不奇怪,一个在南戌边境小镇上教书的女子,本就不会出现在大兴的官方记录中。

  她看着裴玉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女学下个月初正式开学。如果你说的话经得起查证,开学那天,你可以站在讲台上。”

  裴玉棠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给出答复。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住了,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楚清漪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牢房。

  她走出大理寺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昭牵着马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将军,怎么样了?”

  楚清漪翻身上马,握住缰绳,望着夜色中沉静的京城街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派人去南戌,查一个人。”

  “谁?”

  “一个叫苏蕴的女先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坟。”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在空旷的长街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夜风卷起她披风的边角,在身后猎猎飘扬。

  她不知道苏蕴是否还活着,但她知道,如果这世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女子。

  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只为让更多女孩子能读书写字的女子。

  那么,她的名字,不应该被遗忘。

  ——

  楚清漪回到将军府时,夜色已深。她将马缰丢给迎上来的家丁,穿过前厅往内院走去。

  刚绕过回廊,便看见自己书房的窗户还亮着灯她走近几步,透过窗纸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她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姿态悠闲。

  她推门进去,果然看见何以安正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她放在案头的《女诫》,表情微妙,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来,合上书本,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这书你也看?写得乱七八糟的,全是教人怎么听话的。”

  楚清漪没有接他的话茬,脱下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何以安将《女诫》丢回案上,站起身来,双手抱臂靠在书桌边缘,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一圈,“听说你一个人去大理寺大牢见裴玉棠了。怎么不叫我一起?”

  “叫你做什么?”楚清漪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你是她旧识,还是你懂审案子?”

  “我虽然不是她旧识,但我好歹在南戌混了那么多年,裴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万一她跟你说谎,我至少能帮你听出来。”何以安的理由一套一套的,说完又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再说了,那种地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楚清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没有接他这个话茬,而是将裴玉棠在牢中所说的话简要的复述了一遍。

  何以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苏蕴……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楚清漪抬眼看他:“你听说过她?”

  “算不上听说过,只是以前在南戌的时候,偶然听人提过一次。”何以安微微皱眉,回忆道,“大概四五年前吧,南戌边境有个小镇上出了一位女先生,开了间女塾,收了几十个女学生,在当地很有名气。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当地乡绅,被告到官府,说她‘妖言惑众’,塾被封了,人也失踪了。”

  他看向楚清漪:“当时这件事在南戌官场上还引起过一点小小的议论,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我记得有人提过一句,说那位女先生姓苏。”

  楚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

  四五年前,边境小镇,姓苏的女先生——与裴玉棠的描述对得上。

  “你觉得裴玉棠说的是真话?”何以安问。

  “目前听起来没有漏洞。”楚清漪放下茶杯,“但真假还要等派去南戌查证的人回来才能确定。”

  何以安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试探:“对了,我听说今天下午,莫小侯爷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楚清漪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你消息倒是灵通。”

  “没办法,我这人闲不住,就爱听点八卦。”何以安笑眯眯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听说送了一筐岭南的荔枝,还有一盒上好的胭脂。啧啧,岭南到京城好几千里路,荔枝能保鲜送过来,可花了不少心思。”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松,但那双眼睛里却分明写着“我在意”三个字,只不过藏得很好,只露出一点点尾巴。

  楚清漪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却非要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淡淡开口:“荔枝收下了,胭脂退回去了。”

  何以安眨了眨眼:“退回去了?”

  “我用不上胭脂。”

  何以安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往上翘了一下,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哦,那也是。你天天舞枪弄棒的,涂胭脂确实不方便。”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的高兴表现得太明显,连忙转移话题:“那个,你饿不饿?我晚上让厨房炖了银耳羹,应该还剩一碗,我去给你热一热?”

  楚清漪看着他这副殷勤的样子,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去吧。”

  何以安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哼着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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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簪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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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簪缨

作者: 浅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