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一切如楚清漪所料。

早朝之上，御史台中丞张启山出列，手持一封书信，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柱国大将军楚清漪，暗中与南戌边境驻军将领通信，密谋借女学之名向南戌输送情报！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朝臣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楚清漪，有震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

楚清漪立于队列之中，面色如常，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帝王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那封信上扫过，又落在楚清漪脸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楚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楚清漪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静：“陛下，臣确曾写过一封信。但臣写的，是一封呈送御前的密报，而非张大人口中所说的‘通敌密信’。”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高举：“臣在数日前察觉鸿胪寺中有人行为异常，疑似假冒南戌使臣之名潜入京城，意图不轨。臣不敢打草惊蛇，便伪造密信一封，故意让其截获，以观其动向。此计曾向陛下口头禀报，陛下准臣便宜行事。”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张大人手中的那封信，正是臣设局所用的诱饵。”

张启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低头拆开手中的信笺，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又抬头看向楚清漪，目光中带着惊疑不定：“你，你说这是你设的局？”

“若非如此，如何能让幕后之人自露马脚？”楚清漪不卑不亢地反问，“张大人不妨说说，这封信是如何到你手中的？”

张启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这封信是裴玉棠昨夜秘密送到他府上的。

帝王坐在御座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淡淡开口：“张爱卿，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张启山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沉默了几息，终于艰难地开口：“是……鸿胪寺中一位南戌使臣转交于臣的。”

“哪位使臣？”

“……裴玉棠。”

朝堂上再次哗然。

帝王的面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传朕旨意——立即封锁鸿胪寺，将南戌使臣裴玉棠收押候审。此事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办理，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一个结果。”

“遵旨！”

楚清漪垂首而立，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退朝之后，她走出大殿，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刺得人微微眯眼。她沿着宫廊往外走，不紧不慢。

刚走出宫门，便看见何以安靠在马车旁，手里照例捧着一袋糖炒栗子，正悠闲地剥着吃。

见她出来，他抬起头来，笑着问了一句：“听说今天朝上好热闹？”

楚清漪走到他面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手从他手中的纸袋里拿了一颗栗子，剥开，放进嘴里。

何以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看来是赢了。”他说。

楚清漪嚼着栗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收线了。”

裴玉棠被捕的消息，在京城传得很快。

她被押出鸿胪寺时，不少百姓驻足围观，大理寺的官差没有给她上枷锁，只是前后各两人将她围在中间，一路送往大理寺大牢。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楚清漪正在院中与白念初核对女学教材的最终目录。

林昭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了裴玉棠被押入大理寺的经过。楚清漪听完，放下手中的书目，沉默了片刻。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林昭摇头，“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大理寺的人问她什么，她都不开口。”

楚清漪没有意外。裴玉棠能被裴玉京选中派来大兴，自然不会是个一吓就开口的角色。

她不说话，反而说明她在等一个能救她的人，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让大理寺的人别动刑。”楚清漪吩咐道，“好吃好喝供着，但看好她，别让她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林昭愣了一下：“将军，不动刑的话，她会开口吗？”

“她现在不说，是因为她觉得还有人会来救她。”楚清漪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等她发现等不到那个人了，自然会说的。”

林昭领命而去。

白念初坐在一旁，手中还握着那本医书的草稿，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将军，那位裴姑娘……真的是细作吗？”

楚清漪放下茶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白念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她来府上送点心那次，我跟她打了个照面。她对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温和。我当时觉得，她不像坏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坏人也不会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

楚清漪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这句话，比许多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人看得都明白。”

白念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医书目录。

傍晚时分，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裴玉棠开口了。

她只说了四个字：“我要见楚清漪。”

大理寺卿不敢擅自做主，派人快马来报将军府。楚清漪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中给女学章程做最后的修订。

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备马。”

林昭一愣：“将军，天都黑了——”

“她既然点名要见我，说明她准备好了。”楚清漪取下挂在墙上的外袍，披在身上，“错过了今晚，她可能就不想说了。”

关押裴玉棠的那间牢房铺着干净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壶水和一碗没怎么动的饭菜。

裴玉棠坐在稻草上，背靠着墙壁，青碧色的衣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但她的目光依然平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站在牢门外的楚清漪，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来了。”

楚清漪站在牢门外，隔着木栏看着她：“听说你要见我。”

“是。”裴玉棠从稻草上站起身来，走到木栏前，与楚清漪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几根木柱。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楚清漪意外的话：“我不是细作。”

楚清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来大兴，确实是为了女学。”裴玉棠的目光坦然而平静，“但我不是为了求学而来——我是为了留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想在大兴的女学里，当一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