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棠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之后,楚清漪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案前。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的浓荫。
裴玉棠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问何以安做什么?
表面上是随口一提,但时机太过精准。
何以安前脚出城,她后脚便登门拜访,临走了还要轻飘飘地问上一句。
若说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些。
楚清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封上火漆,唤来林昭。
“这封信,派人送到城外三十里铺的悦来客栈,交给一个叫‘老钱’的人。如果何使臣在那里,就让他亲手拆阅,如果他不在,就把信烧掉,不要留下痕迹。”
林昭接过信,没有多问,领命而去。
安排好这一切,楚清漪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女学的章程。
但她的思绪并未完全集中在笔下的文字上。
她在等何以安的消息,等裴玉棠的下一步动作,等张启山那边的反应。
棋局已经铺开,落子的人不止她一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比对手多看一步。
黄昏时分,林昭从城外回来了。
她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书房。
“信送到了。何使臣在悦来客栈,已经拆阅了信件。他让末将带一句话回来。”
楚清漪放下笔:“说。”
“他说:‘鱼已上钩,明日收线。’”
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林昭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还说……让将军晚上好好吃饭,别熬夜。”
楚清漪抬眼看了林昭一眼,林昭连忙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知道了。你去歇息吧。”
林昭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楚清漪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女学章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翌日午后,何以安回来了。
他进门时风尘仆仆,衣摆上沾着路上的尘土,但精神很好,他没有先去洗漱换衣,而是径直去了楚清漪的书房。
楚清漪正在与白念初讨论女学医科课程的教材选取,见何以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便对白念初道:“你先去忙吧,剩下的我们晚些再谈。”
白念初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何以安等她走远了,才在楚清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裴玉棠确实有问题。”
楚清漪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见的那个人,是以前在南戌军中负责文书档案的老吏。裴玉京升任军师之前,曾在兵部任职,这个老吏当时是他的下属,对裴家的事情了如指掌。”
何以安压低了声音,“据他说,裴玉京确实有一个堂妹,名叫裴玉棠,今年十九岁,自幼在南戌边境长大——这部分都对得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真正的裴玉棠,在两年前的一场疫病中就已经去世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确定?”楚清漪问。
“老吏说他亲眼见过裴玉棠的尸身入殓,不会有错。”何以安的目光沉了下来,“现在住在鸿胪寺里的这位‘裴姑娘’,要么是冒名顶替,要么是裴玉京在堂妹死后,找了另一个人来顶替她的身份。”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如果是冒名顶替,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也是我在想的问题。”何以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果她是南戌派来的细作,目标应该是窃取军情或动摇朝政。但她来了之后,所有举动都围绕着女学打转——拜访你、请教课程安排、打听我的动向……”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她的目标不是你。”楚清漪缓缓说出那个推论,“她的目标是我。”
何以安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她接近女学、接近你,就不是为了求学,而是为了……”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楚清漪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鸿胪寺的方向,目光冷冽了几分。
“既然如此,”她说,“那就让她以为,她已经接近成功了。”
何以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闻言挑了挑眉:“你想怎么做?”
楚清漪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何以安。
“你看看,这封信如果落到张启山手里,他会怎么做?”
何以安接过信笺,展开来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楚清漪,眼神中带着几分欣赏:“你这是在给裴玉棠递刀啊。”
“刀递过去了,她接不接,是她的事。”楚清漪语气平淡,“但只要她接了,这把刀就会反过来指向她自己。”
信笺上看似是写给南戌边境驻军将领的密信,提及女学开办后将有一批南戌“学生”入境,请对方配合安排“特殊任务”。
信中没有明说任务的具体内容,但足以让人产生联想。
这封信自然是假的。但如果裴玉棠真的有鬼,她一定会想办法截获这封信,并将其当做“证据”递到张启山手中。
届时楚清漪便可以顺藤摸瓜,将裴玉棠的真面目彻底揪出来。
何以安将信笺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洞,才将信折好还给楚清漪:“你打算让这封信怎么不小心落到她手里?”
“这个你不用管。”楚清漪将信笺收入袖中,“你只需要帮我做另一件事。”
“你说。”
“裴玉棠既然在打探你的行踪,说明她很在意你是否在京中。”楚清漪道,“明日你照常出门,不必刻意避着她,也不必刻意让她看见。该做什么做什么,让她自己去猜。”
何以安点了点头:“明白了。我明天去东市买栗子。”
楚清漪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换个借口?”
“东市的糖炒栗子是京城一绝,我每天都想吃,这不是借口,是刚需。”何以安理直气壮地回答。
楚清漪懒得与他争辩,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何以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对了,我今天回来的时候路过那间私塾,刘师傅他们已经开工了。我进去看了一眼,正房屋顶已经拆了一半,进度不错。”
他说完,不等楚清漪回应,便大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