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枣树的枝叶,在两人之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楚清漪将那颗吃了一半的枣子核随手丢进墙角的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目光落在何以安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的伤,好了?”
何以安原本正靠在树干上,姿态闲适,闻言像是被触发了机关一样,猛地捂住心口,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另一只手扶着树干,看起来虚弱得随时要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楚清漪,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还疼着呢,将军要不要摸摸?”
他说着,还真的伸手去拉楚清漪的手腕,作势要将她的手往自己胸口带。
楚清漪一动不动,任由他拉住自己的手腕,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表演。
何以安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
何以安讪讪地松开了手,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正常的语气:“好吧,其实好得差不多了。”
楚清漪收回手,面无表情:“下次装病的时候,记得先把嘴角的枣子汁擦干净。”
何以安一愣,连忙伸手去擦嘴角——指尖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意识到自己被诈了,抬起头来,正对上楚清漪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楚清漪,”他说,“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真的看见了。”
楚清漪不再理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何以安快步跟上去,走在她身侧,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你笑了。你肯定笑了。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见你笑。”
楚清漪脚步不停:“你才认识我几个月。”
“那也是这么久。”何以安理直气壮地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晚霞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擦黑。门口的值守家丁见二人并肩归来,连忙躬身行礼。
楚清漪微微点头算作回应,径直穿过前厅往内院走去。何以安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明日我要出城一趟。”
楚清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出城?”
“嗯。”何以安点了点头,“裴玉棠的底细,我需要去见一个人才能拿到确切的消息。那人住在城外三十里的镇上,来回一日便可。”
楚清漪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需要我给你派人手吗?”
何以安摇了摇头:“不用。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我带夜义去就行。”
“那你自己小心。”
简简单单四个字,从楚清漪口中说出来,却让何以安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楚清漪已经转身往内院走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她让我小心……这是关心我吧?”
夜义不知何时从西厢房探出头来,接了一句:“姑爷,您就别自作多情了,将军对谁都是这样的。”
何以安转头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夜义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关上了窗。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何以安便带着夜义出了城。
楚清漪站在书房的窗前,透过晨雾望着那两匹快马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
她摊开女学章程,继续完善细节,但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片刻,才落下第一笔。
她不得不承认,何以安不在府中的第一天,院子似乎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临近午时,林昭匆匆走进书房,面色有些古怪:“将军,那位裴姑娘来了,说想见您。”
楚清漪放下笔:“让她进来。”
裴玉棠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比昨日那身南戌风格的装扮更融入京城的氛围一些。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食盒,进门后朝楚清漪微微一笑,将食盒放在桌上。
“闲来无事,做了几样南戌的小点心,带来给将军尝尝。”她揭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盘色泽金黄的小酥饼,香气扑鼻,“手艺粗陋,将军莫要见笑。”
楚清漪看了一眼那碟酥饼,没有伸手,只是礼貌地道了声谢。
裴玉棠也不在意,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地环顾了一圈书房,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杆长枪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开口道:“将军这书房,比我想象的要简洁。”
“我不喜欢繁琐的东西。”楚清漪道。
裴玉棠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将军,我今日来,除了送点心,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请讲。”
“女学开办之后,南戌送来的学生,是和贵国的女子一起上课,还是单独分班?”裴玉棠问得很认真。
“这个问题,我在南戌时便一直在想。两国风俗不同,文字虽有相通之处,但日常用语和礼仪习惯仍有差异。若混在一起上课,恐南戌学生跟不上进度;若单独分班,又失去了交流的意义。”
她这个问题问得刁钻而务实,显然是真的深思熟虑过的。
楚清漪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心中对这位裴姑娘的评价又调整了几分——
不管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至少在女学这件事上,她确实是用了心的。
“我的想法是,基础课程分开上。”楚清漪缓缓开口,“经文、算术等通用科目,两国学生可同堂授课。语言和礼仪方面,初期为南戌学生单独增设辅导课程,待适应后再逐步合并。”
裴玉棠听完,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将军考虑周全,如此安排最为妥当。”
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南戌的风土人情和女学的细节安排,便起身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将军,那位何将军,今日不在府上吗?”
楚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语气不变:“他有事出城了。”
“原来如此。”裴玉棠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提着食盒走出了院子。
楚清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沉静而深邃。
她问何以安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