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楚清漪径直去了白念初的住处。
白念初正在后院晾晒药材,见楚清漪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簸箕,擦了擦手:“将军,您找我?”
“你方才说,裴玉棠抓的方子里有几味解毒的药。”楚清漪站在晾架旁,目光落在那些铺排在竹筛上的草药上,“具体是哪几味,你还记得吗?”
白念初点了点头,几乎没有思索便脱口而出:“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甘草,还有一味紫花地丁。这几味搭配在一起,是常见的清热解毒方子,通常用于治疗疮毒或体内郁热。”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个方子里还有一味不太常见的药——半枝莲。半枝莲清热解毒虽不假,但多用在蛇虫咬伤或者……一些慢性毒性的调理上。”
楚清漪的目光微微一凝。
“半枝莲,”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药名,“你确定没有看错?”
“确定。”白念初答得笃定,“我行医这些年,半枝莲用得不多,但绝不会认错。那位裴姑娘的方子里,半枝莲的用量还不小。”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白念初郑重地应下。
楚清漪转身走出后院,穿过回廊时,正好遇见何以安从西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廊柱上,像是专门在等她。
“问清楚了?”他问。
楚清漪没有隐瞒,将白念初的话复述了一遍,何以安听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半枝莲……”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眼看着楚清漪,“裴玉京这个堂妹,恐怕不是来求学的。”
“我知道。”楚清漪道,“但她带着南戌君上的亲笔信,身份和来意都有正式文书。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能动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她要住,就让她住。她要逛,就让她逛。只要她不触及女学的根基,我可以容她。”
她转过身来,看向何以安:“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何以安挑了挑眉:“你说。”
“你在南戌军中多年,对裴家的了解比我深。”楚清漪道,“我要知道裴玉棠的底细——她过去的经历、她与裴玉京的关系、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被派到大兴来。越详细越好。”
何以安端着茶杯,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正色道:“给我三天时间。”
“好。”
何以安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楚清漪,你有没有发现,你开始相信我了?”
楚清漪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何以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笑了笑,然后大步走出了将军府。
何以安刚走不到半个时辰,将军府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的家丁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便见一个锦衣少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随从,大步流星地跨上了台阶。
“清漪姐!”
人未到,声先至。
楚清漪正在书房中翻阅女学的课程章程,听到这声呼唤,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眉间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她放下笔,刚站起身,书房的门已经被一把推开。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站在门口,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见楚清漪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咧开嘴笑得灿烂无比。
“清漪姐!我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在楚清漪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关切:“你瘦了!是不是在北边打仗的时候没好好吃饭?我让人从江南带了好多特产回来,有桂花糕、茯苓饼、还有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回头让人给你送过来!”
楚清漪看着他连珠炮似地说完一串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莫安世,你刚回京,不去宫里复命,先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莫安世——镇南侯府的嫡长子,年仅十九岁便承袭了小侯爷的爵位。
他父母早逝,自幼在宫中长大,与楚清漪相识多年,一直叫她“清漪姐”,数月前奉旨南下巡查漕运,今日方才回京。
他听了楚清漪的问话,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宫里那边不急。我先来看看你。”
他说着,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我听说……你府上住了个人?”
楚清漪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语气平淡:“你消息倒是灵通。”
莫安世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也不恼,反而凑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歪着头看她写字:“清漪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南戌来的何什么的?”
楚清漪笔下不停:“圣旨已下,你说呢?”
“圣旨是圣旨,你是你。”莫安世的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楚清漪终于停下笔,抬起头来看向他,少年的目光坦荡而炽热,带着一股不计后果的冲动和赤诚。
她看着他那张风尘未洗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安世,你刚回京,先回去好好休息。这些事情,改日再说。”
“我不累。”莫安世固执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在路上走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在想,等我回来的时候,会不会一切都变了。结果还真变了——你都要嫁人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楚清漪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有客人?”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何以安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包糖炒栗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书房内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莫安世,又看了一眼楚清漪,然后弯起嘴角,朝莫安世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在下何以安,敢问这位公子是?”
莫安世的目光落在何以安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微微抬起下巴:“镇南侯府,莫安世。”
何以安闻言,眉梢微微一动,随即笑道:“原来是莫小侯爷。久仰。”
莫安世没有接他的客套话,而是转头看向楚清漪,目光中带着一丝明显的质问意味:“清漪姐,他就是那个人?”
楚清漪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两人之间,语气平静:“是。他就是何以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你未来的姐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