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与何以安抵达鸿胪寺时,裴玉棠已经在客堂中等候。
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纤秀,穿一件南戌风格的青碧色长裙,外罩素白披风,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银钗。
面容算不上惊艳,但眉目间有一种沉静而通透的气质,像是见过风霜却不曾被风霜打倒的人。
她见二人进门,站起身来,目光先是落在楚清漪身上,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何以安,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听闻何将军伤及心脉,身体虚弱命不久矣,竟还亲自过来?”
她这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既不显得刻薄,也不像是真的关切,倒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知道并非事实的事情。
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何以安站在楚清漪身侧,闻言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回道:“裴姑娘消息灵通。不过我这人命硬,阎王爷暂时还收不了。”
裴玉棠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转而朝楚清漪敛衽一礼:“南戌使臣裴玉棠,奉君上之命出使大兴,见过楚将军。君上亲笔信在此,请将军过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函,双手呈上。
楚清漪接过信函,检查了火漆完好无损,方才拆开,取出信看了一遍。
信中措辞客气而正式,表达了南戌君上对女学一事的关注与支持,并正式委派裴玉棠作为南戌方面的联络人,负责对接后续派遣留学生的事宜。
信的末尾,南戌君上还特意加了一句:“裴玉棠虽年少,然才识过人,通晓两国文字礼仪,将军可放心与之商议。”
楚清漪看完信,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抬眼看向裴玉棠:“裴姑娘一路辛苦了。不知姑娘打算在京城停留多久?”
“这要看将军的意思。”裴玉棠答得从容,“若女学能在年内开办,我便留下来等第一批南戌学生到达,协助她们适应大兴的生活与学业。若女学筹备尚需时日,我便先回南戌复命,待开学时再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个人希望能在京城多留些时日。久闻大兴京城繁华,想趁此机会好好见识一番。”
楚清漪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判断——这个裴玉棠,比她想象的要聪明。
她把自己的诉求说得坦坦荡荡,既不藏着掖着,也不卑不亢,反倒让人不好拒绝。
“裴姑娘若想在京城多留些时日,我让人在鸿胪寺安排一间长住的院落。”楚清漪道,“女学筹备期间,若姑娘有兴趣,也可以随时过来看看。”
裴玉棠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敛住神色,得体地欠了欠身:“多谢楚将军。”
从鸿胪寺出来时,天色已近正午,何以安走在楚清漪身侧,一路上罕见地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楚清漪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何以安揉了揉眉心,“就是觉得,裴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楚清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了一下,何以安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他顺势捂住心口,眉头皱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痛苦表情。
“所以,伤及心脉命不久矣?”
何以安放下捂在心口的手,叹了口气:“虽不至于命不久矣,但伤及心脉是真……我这心口到现在都还疼着。”
像是怕她不信,又说了句:“真的。”
楚清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望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语气平淡:“那一枪我刺的,我知道分寸。伤及心脉不假,但不至于要命。你拿来骗南戌君上的说辞,倒是在我这里也用上了。”
何以安被她一句话戳穿,也不尴尬,反而笑了起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不过疼是真的。你那枪再偏半分,我现在确实没法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楚清漪没有回头,但沉默了片刻后,说了一句:“回去让白念初给你看看。”
何以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让府上的医女来给他诊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轻声应了一句:“好。”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穿过午后的京城街巷,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绵长,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却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何以安忽然开口:“裴玉棠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楚清漪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转回头来:“她既然是南戌君上正式委派的联络人,该给的礼遇要给。但该留的防备,也要留。”
“你打算派人盯着她?”
“不用刻意盯。”楚清漪道,“让她住在鸿胪寺,日常出入自由,但我会让林昭安排几个人在鸿胪寺附近留意来往的人。她不露马脚最好,若真有什么动作,也好及早察觉。”
何以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时,楚清漪刚掀开车帘,便看见白念初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包药材,似乎在等什么人。
见楚清漪回来,她快步迎了上来。
“将军,您回来了。”白念初唤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楚清漪身后瞟了一眼,落在正从马车上下来的何以安身上,打量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楚清漪道,“将军,我听说您带了一位南戌使者回来?”
“不是带回来,是安置在鸿胪寺。”楚清漪纠正道,“怎么了?”
白念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方才在街上抓药时,遇见那位裴姑娘也在药铺里。她买了几味药材,我扫了一眼她抓的方子——有几味药是解毒用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将军,那位裴姑娘,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楚清漪的脚步停了下来。
解毒用的药材。
她转头看了一眼鸿胪寺的方向,目光微凝。
“我知道了。”她对白念初道,“这件事你不要声张,也不要再去打听。安心做你的事就好。”
白念初点了点头,拎着药材进了府门。
何以安走到楚清漪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鸿胪寺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看来这位裴姑娘,身上的故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楚清漪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府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