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
楚清漪她换了一身素白长衣,腰间束一条银色丝绦,乌发半挽,余下的散落在肩头。
她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缓步走入院中。
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泠泠寒光。
她立定,起手。剑锋破开雾气,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起初招式舒缓,如溪流蜿蜒,渐渐地剑势加快,衣袂翻飞间白影如蝶,剑光如练。
一招横扫,剑气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盘旋数圈方才徐徐落下;紧接着一个回身刺出,剑尖直指虚空,却又在半空中骤然收住,转而化为一道绵长的弧光。
既有沙场征伐的凌厉,又有几分不属于沙场的柔韧。
西厢房的窗扉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何以安靠在窗边,一手撑着下巴,目光穿过晨雾和树影,落在院中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夜义从后面探头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问:“姑爷,您在看什么呢?”
何以安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追随着院中那道翻飞的白色身影,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不懂。”
夜义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院中舞剑的楚清漪,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不就是练个剑吗,跟平时练枪也没什么两样。
他打了个哈欠,缩回脑袋,准备去给何以安打洗脸水。
走了两步,他听见何以安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回头问:“您说什么?”
何以安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望着院中那道身影,看着她收剑、立定、剑尖垂向地面,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颊边。
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当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
院中,楚清漪收剑入鞘,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西厢房的方向,窗扉已经合上了,只余一缕晨雾在窗棂间缭绕。
楚清漪回到屋中,将长剑挂回墙上,随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林昭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将军,宫里来人了。”
楚清漪手上的动作一顿。
这个时辰,离早朝还有一个多时辰,宫里怎么会突然来人?
她快步走出房门,果然看见一名小太监站在前厅,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见楚清漪出来,小太监连忙躬身行礼:“楚将军早安。奴才奉陛下口谕,给将军送一件东西来。”
楚清漪微微挑眉:“陛下口谕?”
“是。”小太监双手将锦盒呈上,“陛下说,将军一看便知。”
楚清漪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盒盖,目光落在里面的物件上,神色微微一凝。
锦盒里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质地细腻,织工精美。
她展开绢帛,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道旨意。内容只有寥寥数行:
“女学筹备诸事,悉由柱国大将军楚清漪统筹。各部院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延宕。如有阻挠者,许将军持此帛直入御前奏对。”
落款处没有盖玉玺,却有一个帝王亲笔书写的“允”字。
楚清漪握着那卷绢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将它重新卷好,放回锦盒之中。
“臣,谢陛下隆恩。”她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郑重。
小太监完成了任务,笑眯眯地告退离去。
他刚走出将军府的大门,楚清漪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何以安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盒上。
“陛下给你的?”他问。
楚清漪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将绢帛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何以安听完,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位陛下,对你倒是真的信任。”
楚清漪没有接话。
她将锦盒小心地收好,转身看向何以安,忽然问了一句:“你今日有事吗?”
何以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问他日程。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本来打算去东市买栗子。”
“那陪我去个地方。”
何以安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弯起了嘴角:“好啊。”
半个时辰后,两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将军府。
马车拐进了京城西南角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宅院,门前杂草丛生,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何以安下车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地方?”
“以前是国子监的一位老教授退休后开的私塾。”楚清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子,“后来老教授去世了,子孙不继,这地方就一直空着。”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院子不大,但采光很好,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虽然破败,但骨架还在。
她转过身,看向何以安:“我想把这里改成女学的临时校舍。”
何以安站在门口,目光从屋顶的破瓦看到墙角疯长的野草,又从野草看到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枣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地方不错,就是得大修。”
“我知道。”
“屋顶要翻,墙体要加固,门窗全得换。院子里的草得锄了,那棵树倒是可以留着,夏天能遮阴。”何以安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推开正房的门,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布满蛛网的空间,“教室至少能隔出三间,东西厢房可以做先生宿舍和藏书室。”
他回过头来看向楚清漪:“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学?”
“越快越好。”楚清漪说,“最好在入冬之前。”
何以安掰着指头算了算:“那工期最多两个月。来得及,但要加钱。”
楚清漪看着他这副认真估算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他死皮赖脸地住进她的将军府——但还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站在一间破房子里帮她算修缮工钱。
“你懂修房子?”她问。
何以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气壮地回答:“不懂。但我认识懂的人。”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仰头看了看满树的青枣:“这枣熟了肯定甜。到时候开学了,学生们下课还能打枣吃。”
楚清漪站在正房的台阶上,看着他在晨光中仰头望枣树的侧影,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吹动墙角疯长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确实很适合做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