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出来时,天色已经近午,楚清漪上了马车,她掀开车帘,望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
齐二小姐那边已经点头,太子妃也答应了出席,女学生源的问题解决了一大半。
但张启山那边不会坐视她一步步铺好路,一定还会有后手。
回到将军府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车帘低垂,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是哪家的。
楚清漪看了那马车一眼,没有多问,径直进了府门。
刚穿过前厅,便看见何以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残局,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下颌蓄着短须,手持一枚白子,正凝神思索。
听见脚步声,那中年男子抬起头来,朝楚清漪微微一笑,放下棋子,站起身来拱手一礼:“楚将军,久仰了。”
楚清漪认出了他——南戌军师,裴玉京。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拱手回礼:“裴军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玉京笑道:“不敢。在下此次入京,是奉君上之命随商队过来采买些货物,顺道探望一下旧部。”
他说着,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何以安,“毕竟以安曾是我南戌的将领,虽已卸任,情分还在。”
何以安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一枚黑子,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懒散:“军师客气了。您老人家专程跑来一趟,就为了下一盘棋?”
裴玉京不接他的话,只含笑看向楚清漪:“楚将军若不嫌弃,不如坐下来一同手谈一局?”
楚清漪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势——黑白交错,胶着不下,显然已经下了好一会儿了。
她略一沉吟,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裴军师此番入京,应当不只是为了采买货物和下棋吧?”
裴玉京落下一子,不紧不慢地道:“楚将军慧眼。实不相瞒,在下此行,确实还有一事。”
他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南戌君上听闻大兴正在筹办女学,对此颇感兴趣。君上托我捎句话——若大兴女学办成,南戌愿选派几名女子前来求学,以促进两国文化交流。”
楚清漪捏着棋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这是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南戌主动提出派遣女子来大兴求学,意味着南戌在向她释放善意,意味着两国之间的关系正在从单纯的军事对抗转向更深层次的交流,也意味着女学的影响力将不仅限于大兴国内。
但同时,这也是一步险棋。
南戌女子入境求学,若管理不善,极易被有心人利用,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
她将棋子落下。
“裴军师这份大礼,清漪受之有愧。”她抬眸看向裴玉京,“不知南戌君上此举,是真心想促进两国交流,还是另有所图?”
裴玉京闻言,不恼反笑,落下一子后才慢悠悠地道:“楚将军问得直接,那在下也答得直接——两者皆有。”
他抬眼,目光坦然:“大兴女学若成,将是开先河之举。南戌若能在其中分一杯羹,既可借此向大兴示好,也可为本国女子开辟一条新的出路。至于‘另有所图’——两国之间,哪一步棋没有所图呢?”
楚清漪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
“裴军师说得有理。”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上,“那便请军师回去转告贵国君上——大兴女学的大门,对南戌女子同样敞开。只要她们有才学、有志向,大兴便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裴玉京看着棋盘上那一步棋,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抚掌而笑:“好棋。楚将军这一步,不仅破了我的局,还顺手拓了一片天地。”
他站起身来,朝楚清漪拱手一礼:“在下此行目的已达,便不多叨扰了。以安,你好生保重。”
何以安这才抬起头来,朝他摆了摆手:“军师慢走,不送。”
裴玉京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去。经过楚清漪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道:“楚将军,张启山那边,近日可能会在朝上拿‘南戌奸细’做文章。将军府里住着一位南戌旧将,将军自己多加小心。”
他说完,不等楚清漪回应,便大步离去了。
楚清漪坐在石凳上,看着裴玉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何以安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篓里,伸了个懒腰:“他说得没错。你家那位张大人,迟早会拿我的身份说事。”
楚清漪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棋盘上裴玉京留下的那局残棋,良久,才淡淡道:“那就让他说。”
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
“棋局已经铺开了,他拦不住的。”
裴玉京走后,楚清漪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盯着那盘残局出神。
何以安也不催她,自顾自地收了棋子,又将石桌上的棋盘擦拭干净,然后从屋里端出一壶新沏的茶来,给楚清漪倒了一杯,搁在她手边。
“想什么呢?”
楚清漪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指尖:“我在想,裴玉京专程跑来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替南戌君上传话?”
何以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不然呢?”
“他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我提防张启山。”楚清漪抬眸看他,“但他为什么要提醒我?他是南戌的军师,不是大兴的盟友。”
何以安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也许是因为,他希望女学办成。”
楚清漪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在南戌当了二十年的军师,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女子被困在后宅之中,一生埋没。”何以安的语气难得的认真了几分,“其中有一个,是他亲妹妹。”
楚清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妹妹年少时便以才学闻名,十四岁能诗,十六岁能文,十八岁时写了一篇策论,连当时的南戌老君上都赞叹不已。”何以安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声音平淡,“但她是女子。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入朝为官。她写的那篇策论,最终只能被锁在箱底,落灰。”
“后来呢?”楚清漪问。
“后来她嫁人了,嫁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何以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婚后第三年,难产而亡。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一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清漪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当初主动请缨来议和,不只是为了你自己的打算。”她忽然开口,“你也想促成这件事。”
何以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去厨房看看今晚吃什么。你忙你的。”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了。
楚清漪坐在石凳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