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小姐。”楚清漪拱手回了一礼，“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不冒昧不冒昧！”齐二小姐把枪往旁边的兵器架上一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楚清漪面前，目光灼灼，“我早就想见你了！亓水之战、雁回关之战，我都听说了！我爹不让我去前线，我只能在家自己练，练得再好也没人带我上战场。”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随即又振奋起来：“楚将军，你今日来找我，是不是要带我入伍？”

　　楚清漪看着她热切的眼神，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二小姐想上战场？”

　　“想！”齐二小姐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如果有一条路，不用上战场，也能为国效力——你愿不愿意走？”

　　齐二小姐愣了一下，歪了歪头：“什么路？”

　　“入学。”楚清漪看着她，语气平静而认真，“女学即将开办。我需要一个领头的人——一个出身世家、有胆有识、不怕被人议论的姑娘，来做第一批学生中的表率。”

　　她顿了顿：“我觉得你很合适。”

　　齐二小姐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会儿她的话，然后忽然笑了：“楚将军，你这是拿我当枪使啊。”

　　楚清漪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齐二小姐与她对视了片刻，忽然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问道：“如果我入学，是不是就能像你一样——有朝一日，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而不是只能站在后院练枪？”

　　“我不能保证你一定能。”楚清漪说，“但我可以保证，那条路，会有人替你打开。”

　　齐二小姐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演武场边的柳枝被风吹动，拂过两人的衣角。

　　然后齐二小姐伸出手来，手掌朝上，五指张开：“成交。”

　　楚清漪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

　　齐二小姐笑得眉眼弯弯，又道：“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教我枪法。”

　　楚清漪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等你入学再说。”

　　——

　　从齐国公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楚清漪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去东宫。”

　　林昭愣了一下，问：“将军，咱们不先回府？”

　　“先去见太子妃。”楚清漪睁开眼，目光平静，“陛下虽然准了，但太子妃本人的态度还不确定。这件事，越快落实越好。”

　　马车调转方向，往东宫而去。

　　东宫的门禁比齐国公府森严得多，楚清漪在宫门前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一刻钟，才有一位内侍匆匆赶来，躬身道：“楚将军，太子妃娘娘请您入内说话。”

　　楚清漪跟着内侍穿过东宫的前殿与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落不大，种着几竿翠竹，竹影婆娑间掩着一间雅致的书斋，内侍在门外停下脚步，躬身退下。

　　楚清漪独自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吧。”门内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

　　楚清漪推门而入，看见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窗前的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温婉端庄——正是太子妃沈蕴宁。

　　沈蕴宁放下书卷，抬起头来，朝楚清漪微微一笑：“楚将军请坐。”

　　楚清漪拱手行礼：“臣冒昧来访，打扰娘娘清静了。”

　　“将军不必多礼。”沈蕴宁抬手示意她落座，语气平和，“将军的来意，殿下昨日晚间已与我提过一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清漪脸上，问：“将军想让臣妾出任女学讲师？”

　　“是。”楚清漪没有绕弯子，直言道，“女学初创，需要一个有声望、有才学、且身份足够分量的人来坐镇。放眼京城，没有比娘娘更合适的人选。”

　　沈蕴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纤细白皙，养尊处优，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沾半点墨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将军可知道，自我嫁入东宫之后，已经有整整三年没有在人前写过一幅字、作过一首诗了。”

　　“臣知道。”

　　“那将军为何还来找我？”沈蕴宁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我已经很久不做‘才女’了。我现在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我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东宫的脸面。”

　　楚清漪看着她，没有急着回答，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桌上，推到沈蕴宁面前。

　　沈蕴宁低头看去，那是一份手抄的诗稿，字迹清隽秀丽。诗稿的内容也并不出奇，只是一首咏竹的五言绝句，但末尾附着一行小字：

　　“三年不握笔，墨涩难成字。然心有青山，终不肯荒芜。”

　　沈蕴宁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臣昨夜写的。”楚清漪说，“臣自幼习武，字写得不好，让娘娘见笑了。”

　　沈蕴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臣想告诉娘娘的是，”楚清漪看着她，神色认真，“三年不握笔，不代表笔已经丢了。心有青山的人，哪怕荒芜了一阵子，只要肯重新开垦，总能长出新的东西来。”

　　书斋里安静了许久。

　　窗外的竹影在风中轻轻摇动，光影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流转不定。

　　沈蕴宁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小字，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带着一个极淡的笑意。

　　“楚将军，你这封信，我收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学开课那日，我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