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京城,秋风带起落叶。
中央剧院一号排练厅。
慕允棠穿着黑色练功服,长发用一支木簪挽在脑后。她站在落地镜前,目光盯着正在走位的三十名群舞演员。
音乐播放到《霓裳羽衣》第三折。
“停。”慕允棠拍手。
音响师按下暂停键。排练厅内只剩下舞者们沉重的呼吸声。
副指导李芸拿着新的调度图走过来,眉头紧锁。
“慕首席,大家找不到站位。”李芸指着图纸上的散点标记,“全盘打散圆阵,容错率太低。刚才左侧的队伍撞在了右侧的收尾动作上。”
慕允棠转身,看向左侧队伍。
领舞的女孩低着头,声音发紧:“慕首席,对不起。没有前面的参照物,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转。”
慕允棠走过去。
她没有发火,语气平静:“你习惯了看别人的背影跳舞。”
女孩抬头,不知所措。
慕允棠站在女孩刚才的位置,面向落地镜。
“《霓裳羽衣》不是军训,不需要整齐划一。”慕允棠抬起手臂,“第三折是盛世的坍塌。你们要展现的是人在大时代下的无力感。不要找参照物,找你自己的重心。”
李芸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慕允棠看懂了李芸的顾虑。她转头看向音响师。
“关音乐。开节拍器。”
“哒、哒、哒。”
单调的节拍声在空旷的排练厅内回荡。
慕允棠闭上眼睛。
两秒后,她动了。
没有伴奏的掩护,每一个动作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下腰,探海,翻身。
她的动作并不快,但核心力量极稳。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卡在节拍上。她没有固定的路线,在排练厅中央随意穿插,却硬生生跳出了一种被命运撕扯的滞涩感。
裙摆扬起又落下。
最后一个节拍响起。
慕允棠单腿支撑,身体后仰,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无力垂落。
全场安静。
几十名舞者盯着场中央的人,眼神震撼。
慕允棠站直身体,理了理微乱的衣摆。
“看懂了吗?”她看向那个领舞女孩,“不要去迎合阵型。阵型是死的,你们是活的。去找那种失控的感觉。”
女孩用力点头。
慕允棠转头看向李芸。
“服装部送来的样衣,袖摆太短。”慕允棠交代,“第三折需要水袖来延伸肢体语言。打回去重做,加长三十公分。”
李芸记录下来,面露难色:“预算那边……”
“预算走裴氏的账。”慕允棠语气平静,“我只要最好的效果。”
李芸收起调度图,心服口服。“休息十分钟,按慕首席的思路重新走一遍。”
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
林曼提着两个纸袋走进来。她穿着卡其色风衣,短发利落。
“慕老板,查岗。”林曼扬起纸袋。
慕允棠走过去,接过一杯美式。
两人走到靠窗的休息区坐下。
“江市那边的剧目定档了?”慕允棠喝了一口咖啡。
“送审了,下周出结果。”林曼看着场内正在拉伸的舞者,“我回来交材料,顺便来看看你这套打散重组的阵型。”
慕允棠靠在椅背上。“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你的野心。”林曼侧头看她,“你想彻底抛弃传统的叙事结构。这很难。习惯了框架的人,突然得到自由,会连路都不会走。”
“他们会学会的。”慕允棠语气笃定。
林曼笑了。她认识慕允棠这么久,最欣赏的就是这份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
“江市的舞团环境怎么样?”慕允棠问。
“安逸。”林曼叹气,“没有你这样拿鞭子在后面抽着,他们跳舞像在散步。所以我得回来找找虐。”
林曼拿出一份行程表,放在桌上。
“十二月的巴黎巡演,我向江市大剧院请了年假。”林曼说,“我去给你当后勤。”
慕允棠放下咖啡杯。
“后勤太屈才了。”慕允棠直视林曼,“第三折左侧领舞,你来跳。”
林曼愣住。
那个位置,是整个群舞的阵眼。
“我不在中央剧院编制内。”林曼提醒。
“我是首席。技术上的事,我说了算。”慕允棠语气平静。
林曼看着慕允棠清澈的眼睛,没有推辞。
“行。”林曼举起咖啡杯,“慕老板发话,我接了。这几天我留在京城,先把动作顺下来。”
“虽然不知道上头的人抽了什么风,原本定下的欧洲巡演本该是《洛神》,偏要换成《霓裳羽衣》,但这也不是我们可以置喙的。”
晚上八点。
慕允棠走出剧院大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
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裴时衍穿着深色西装,站在车门旁。看到慕允棠,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挡在车顶。
慕允棠走过去,坐进车里。
车厢内开着恒温空调,只有淡淡的白梅香。
裴时衍绕回驾驶座。他没有急着启动车子,而是转身从后座拿过一个保温杯,递给慕允棠。
“张嫂熬的雪梨汤。”裴时衍开口。
慕允棠拧开杯盖。温热的甜香散开。
她喝了两口,胃里的空虚感被抚平。
“排练不顺利?”裴时衍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色。
“很顺利。”慕允棠盖上杯盖,“只是大家需要时间打破固有的肌肉记忆。林曼回来了,她会补上左侧领舞的位置。”
裴时衍点头,并不意外。他启动车子,打转方向盘。
车子平稳驶入主干道。
“林特助订了下周去巴黎的机票。”裴时衍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平淡。
慕允棠动作一顿。
“下周?正式巡演不是在十二月吗?”
“十二月是正式演出。”裴时衍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法方换了新总监。对方希望你十一月能提前去一趟巴黎歌剧院,做一场文化沙龙预热。下周去敲定场地和细节。”
慕允棠看向裴时衍。
“新总监?”
裴时衍拿出一份烫金的邀请函,递给慕允棠。
慕允棠翻开。纯法文书写,落款是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巴黎歌剧院前任首席,上个月刚接任艺术总监。”裴时衍绿灯起步,“她看了《洛神》的录像。”
慕允棠盯着邀请函上的签名。
“然后呢?”
“她对你在第三幕的独舞,提出了异议。”裴时衍陈述事实,“她认为古典舞缺乏现代芭蕾的力量感。那场独舞,只是取巧。”
慕允棠合上邀请函。
“伊莎贝拉这个人,性格很傲。”裴时衍补充,“她曾经创下过连跳三十二个挥鞭转的纪录。在她的观念里,技术难度等于艺术价值。”
“艺术不是竞技体育。”慕允棠看着手里的保温杯,“她用芭蕾的尺子,量古典舞的韵,本身就是错的。”
裴时衍唇角微勾。
“所以,你需要去当面打碎她的尺子。”裴时衍单手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裴太太,接招吗?”
没有担忧,没有劝阻。裴时衍的语气里,只有对她的绝对信任。
慕允棠将邀请函放进包里。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夜色。
“帮我回复她。”慕允棠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下周三,巴黎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