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衍站在落地窗前。
庭院没有开灯,月光是唯一的光源。
慕允棠赤着脚踩在防腐木地板上。真丝吊带裙贴着肌肤,随着她的旋转在夜风中扬起弧度。
她没有穿舞鞋,也没有伴奏。
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踩在无形的节拍上。下腰,转身,手臂舒展。
平时在舞台上,她的舞蹈是端庄的,是神性的。
现在,只剩下随性与慵懒。
裴时衍喉结滚动。他伸手推开玻璃门,迈步走上露台。
脚步声很轻,但慕允棠还是察觉到了。
她停下旋转的动作,转过身。
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眯起眼睛,看着逆光走来的高大男人。
“裴时衍?”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尾音拖得有些长。
裴时衍走到她面前,视线扫过桌上空了大半的红酒瓶。
“我才走了三天。”他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就学会偷喝酒了。”
慕允棠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她上前一步,双手直接环住他的脖颈。
酒香混合着白梅的气息,瞬间填满裴时衍的呼吸。
“你不是说把门锁了吗?”她仰起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骗子。”
裴时衍垂眸看着她。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防止她站不稳摔倒。
“门是锁了。”裴时衍声音低哑,“但防不住女主人。”
慕允棠没有理会他的话。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半空。
“陪我跳舞。”她命令道。
裴时衍眉头微挑。
“我不会。”他陈述事实。
他确实不会古典舞,他只会华尔兹。
“我教你。”慕允棠固执地拉着他,身体前倾,将重量压在他身上,“跟着我的步子。”
她后退一步,拉着他往前。
裴时衍无奈,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迈出脚步。
两人在月光下缓缓移动。
慕允棠的舞步毫无章法,纯粹是肌肉记忆与醉意的结合。她时而贴近,时而拉开距离,柔软的身体在裴时衍怀里穿梭。
裴时衍不会跳舞,但他会配合她。
他始终稳稳地托着她的腰,任由她带着自己在这方寸之地旋转。
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慕允棠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停下脚步,靠在裴时衍胸膛上,微微喘息。
“裴时衍。”她喊他的名字。
“嗯。”
“《霓裳羽衣》的第三折,我一直想不通。”她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太硬了,怎么排都不对。”
裴时衍静静地听着,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安抚。
“现在呢?”他问。
慕允棠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我懂了。”她伸手抚上他的侧脸,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线,“不能用规矩去框它。它应该是自由的,是随性的,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裴时衍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在这个吻里。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次日清晨。
慕允棠睁开眼睛,宿醉的头痛让她忍不住皱眉。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的记忆开始回笼。
偷喝酒。
拉着裴时衍跳舞。
还有那个吻。
慕允棠猛地坐起身,拉过被子捂住脸。
卧室门被推开。
裴时衍穿着简单的居家服,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看到床上裹成一团的人,他轻笑出声。
“醒了就把解酒汤喝了。”他走到床边,将水杯递过去。
慕允棠拉下被子,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冲淡了那股难受的劲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试图转移话题。
“昨晚。”裴时衍在床沿坐下,“并购案提前结束,就改签了。”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
“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慕允棠耳根发热,强装镇定地放下水杯。
“我昨晚喝多了。”她解释,“脑子不太清醒。”
“我知道。”裴时衍语气平静,“慕首席喝醉了喜欢拉人跳舞的毛病,我领教过了。”
慕允棠瞪大眼睛。
“你……”
“不过,你昨晚说的话,我记下了。”裴时衍打断她,站起身,“洗漱完下来吃早餐。”
慕允棠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
昨晚的话?
《霓裳羽衣》的第三折!
她掀开被子,连拖鞋都没穿,直接跑出卧室,冲进书房。
书桌上还摊着那本残谱。
慕允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
昨晚那种随性、自由的肢体感觉,是打破传统大曲线性结构的关键。
不需要严丝合缝的阵型,而是用散落的站位和破碎的动作,去营造那种大唐盛极而衰的悲剧感。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半个小时后,慕允棠停下笔,看着纸上全新的调度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困扰了她几个月的瓶颈,终于通了。
一楼餐厅。
慕允棠走下楼梯,脚步轻快。
裴时衍坐在餐桌前看平板,听到动静抬起头。
“通了?”他问。
“通了。”慕允棠拉开椅子坐下,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昨晚那一跤没白摔。”
裴时衍将一份三明治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
慕允棠咬了一口三明治,心情大好。
“你接下来的行程怎么安排?”她问。
“在国内待半个月。”裴时衍放下平板,“然后要去一趟欧洲。”
他看着慕允棠。
“法国国家芭蕾舞团的皮埃尔离职后,他们换了新总监。对方对《洛神》的欧洲巡演很有诚意,发了正式的邀请函。”
慕允棠动作一顿。
“时间定了吗?”
“初步定在十二月。”裴时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们想把《洛神》作为圣诞季的开场大戏。”
十二月。
距离现在还有四个月。
时间足够她把《霓裳羽衣》彻底排出来,也足够剧组进行新一轮的磨合。
“我会接下。”慕允棠语气笃定。
裴时衍看着她眼底的光芒,唇角微勾。
“好。”
他知道,他的太太从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她有自己的舞台,有自己的野心。
而他要做的,就是扫清她面前的障碍,看她在属于她的世界里,光芒万丈。
下午,慕允棠带着修改好的图纸前往听雪楼。
迟鹤亭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看到慕允棠递过来的图纸,他放下茶杯,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许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散阵。”迟鹤亭抬起头,眼神锐利,“你把第三折的群舞打散了。”
“是。”慕允棠点头,“传统的圆阵太满。霓裳羽衣曲,本身就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该散了。”
迟鹤亭盯着她看了半晌。
突然,他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梦醒了!”
他摘下老花镜,将图纸拍在桌上。
“就按这个排。丫头,你比我当年有魄力。”
慕允棠微微鞠躬。
“谢谢迟老。”
离开听雪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慕允棠拿出手机,看到林曼发来的一条消息。
“江市这边的舞者底子不错,就是太懒。我今天发了火,把他们训了一顿。”
慕允棠笑了笑,回复过去:“林指导威武。年底的欧洲巡演,要不要来客串一把?”
对面几乎是秒回:“算了吧,我在这边正忙着重组排练呢。不过,首演的票记得给我留着。”
慕允棠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街对面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裴时衍站在车门旁,正在讲电话。
看到她出来,他挂断电话,拉开车门。
慕允棠走过去,坐进副驾驶。
“去哪?”她问。
“回家。”裴时衍启动车子。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
慕允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洛神》的成功,《霓裳羽衣》的突破,还有身边这个男人。
她转过头,看着裴时衍清晰的侧脸轮廓。
“裴时衍。”
“嗯。”
“十二月的巴黎,会下雪吗?”
裴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会。”他声音低沉,“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