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化妆间。
慕允棠坐在梳妆台前。拿过卸妆棉。倒上卸妆水。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擦掉眼尾那一抹提亮的金粉,接着擦去厚重的舞台底妆。只留下一层极薄的粉底。
林曼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真就这么素着上?”
“骨相压得住。”慕允棠起身,理了理星空蓝的水袖,“高清镜头要看微表情,妆太厚会吃掉肌肉的走势。”
林曼走过来,帮她理平后背的衣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在侧幕盯全息光轨,别有顾虑,安心飞。”
“好。”慕允棠往外走。
大幕拉开。
场灯暗下。全息水波纹在舞台上荡漾开来。
第一排正中。裴时衍西装革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越过前排的摄影机,锁定舞台中央的那道身影。
旁边,迟鹤亭戴着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幕,惊鸿。
慕允棠踩着鼓点起舞。水袖抛出,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下腰,探海,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第二幕,游龙。
她连续完成三个原地紫金冠跳。腾空高度惊人,落地无声。
迟鹤亭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奏轻轻敲击,紧绷的下颌线条略微放松。
第三幕,羽化。
法国转播方的导播车内。
法方艺术总监盯着监视器,按下通讯键:“三号机位,推特写。切她的脸。我要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丝肌肉抖动。东方舞剧,最缺的就是面部张力。”
镜头迅速拉近。
舞台上,祁宴单膝跪地。右手如铁柱般稳稳托住慕允棠的腰侧。
慕允棠借力腾空。
没有左手的辅助,她完全依靠腰腹核心力量,在半空中生生顿住。
滞空三秒。
全息光束精准地穿过两人的缝隙,打在背景幕上,形成漫天光羽。
三号机位的特写画面传回导播车。
大屏幕上,慕允棠那张近乎素颜的脸被无限放大。
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刻意的悲伤。
她的眼睫半垂。眼底透着一股看破生死的悲悯。随着滞空时间的延长,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但在极度的体能消耗下,她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一毫的狰狞。
那是一种极致破碎感与神性的融合。
法方总监死死盯着屏幕,手里的咖啡杯倾斜。咖啡洒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这控制力……”他喃喃出声。
舞台上,慕允棠下落。
膝盖弯曲,缓冲。落地。
她连呼吸都压得极稳。胸口起伏的幅度被宽大的舞服完美掩盖。
灯光彻底熄灭。
大厅内死寂了足足五秒。
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爆发。掀翻了剧院的穹顶。
迟鹤亭站起身。摘下老花镜,用力鼓掌。
裴时衍跟着起身。目光穿过沸腾的人群,看着舞台中央那个鞠躬致谢的女人。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她自己就是光。
后台。
慕允棠走下侧幕。腿一软。
林曼一把撑住她的胳膊。将一件长款羽绒服裹在她身上。
“牛。”林曼只说了一个字。递过一杯温水。
祁宴走过来。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眼眶发红,对着慕允棠深深鞠了一躬:“慕老师,谢谢。”
张导拿着对讲机跑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收视率爆了!法国那边的转播信号切断前,收视率翻了三倍!法方总监刚才在麦克风里爆了粗口,说这是他见过最完美的东方神话!”
慕允棠喝了口水,平复呼吸。对张导点点头。
手机震动。
裴时衍:【出来,带你去庆功。】
慕允棠换下舞服。穿上常服。从后门走出剧院。
五月的晚风带着暖意。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灯下。
裴时衍站在车门旁。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桔梗。
慕允棠走过去,接过花。
“表现怎么样?”她问。
“无可挑剔。”裴时衍拉开车门。
上车后,裴时衍没有马上启动车子。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什么?”慕允棠翻开。
“法国国家芭蕾舞团发来的邀请函。”裴时衍看着她,“那位挑刺的艺术总监,刚才在后台找张导,想买《洛神》的欧洲巡演独家转播权。顺便,想挖你去巴黎做客座首席。”
慕允棠合上文件,笑了笑:“张导卖了?”
“没卖。他说要听首席的意见。”裴时衍启动引擎。
慕允棠看向窗外:“那就先晾他们一周。”
裴时衍轻笑一声,打转方向盘。
车子驶出一条街,慕允棠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丫头,明天上午十点,带你看点真东西。——迟鹤亭。】
慕允棠看着屏幕,指尖停顿。
迟老隐退十年,从不见客。这次不仅主动联系,还约在听雪楼。
“怎么了?”裴时衍察觉到她的异样。
“迟老约我明天见面。”慕允棠收起手机。
裴时衍看了一眼后视镜:“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慕允棠靠在椅背上,“这是舞者之间的事。”
裴时衍点头,不再多问。车厢内恢复安静。
次日上午十点。听雪楼。
慕允棠推开木门。
迟鹤亭穿着一身对襟大褂,坐在茶台前。桌上放着一个泛黄的樟木匣子。
“坐。”迟鹤亭倒了一杯茶。
慕允棠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迟鹤亭将樟木匣子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慕允棠拨开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本残破的古谱。封面上用繁体字写着四个字:《霓裳羽衣》。
慕允棠瞳孔微缩。
这是失传已久的唐代宫廷大曲。目前国内所有的复原版本,都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昨晚的《洛神》,你跳得很好。骨子里的韧劲,没丢。”迟鹤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但这本残谱,我研究了二十年,一直补不全第三折的转场。”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盯着慕允棠。
“法国人给你抛了橄榄枝。去巴黎,你能拿到顶级的资源和名气。”
“留下来,把这本残谱补全。这不仅是一支舞,更是洛阳文旅项目下一步的核心大秀。”迟鹤亭指了指匣子,“选哪个?”
慕允棠看着匣子里的古谱。
良久。
她伸出手,将樟木匣子拉到自己面前。
“迟老。”慕允棠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