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7章往事

  一号排练厅的门被推开。


  慕允棠站在门口。祁宴背对大门,正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肩,肌内效贴布边缘已经被冷汗浸透。


  听到动静,祁宴迅速抓起地上的T恤套在头上,转过身。


  “慕老师。”祁宴站直身体,试图掩饰粗重的呼吸。


  慕允棠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左肩肩袖肌群撕裂程度多少?”她语气平静,直奔主题。


  祁宴下颌紧绷,避开她的视线:“没撕裂。老毛病,有点劳损。”


  “全球同步直播。第三幕羽化,你有三秒钟的滞空托举。”慕允棠走到他面前,目光锁定他的左肩,“你的左手只要抖一下,洛神就不是羽化,是坠机。你毁的是整个剧组半年的心血。”


  祁宴咬紧牙关,眼底泛起红血丝:“我能坚持。打封闭我也能上去!”


  排练厅的门再次被推开。张导拿着文件急匆匆走进来,看到两人的状态,脚步一顿。


  “允棠,祁宴的伤……”张导搓了搓手,神色焦躁,“要不,我们启动B角方案?”


  “不行!”祁宴猛地拔高音量,“张导,我排了半年,这个角色是我的!”


  张导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他看着祁宴,又看看慕允棠,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叹了口气,蹲在墙角不再说话。


  慕允棠看着张导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剧院里有老资历的人都知道,张导十年前不是这个性格。那时的他雷厉风行,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十年前排演《飞天》,女主演高烧三十九度,坚持要请假。张导为了赶进度,强令对方上场。


  那个女主演,是张导的妻子。


  结果威亚失控,妻子从三米高空坠落,脊椎受损,终身坐上了轮椅。出事当晚,十八岁的女儿收拾行李,推着母亲去了国外,走前只留下一句话:“你守着你的舞台过一辈子吧。”


  从那以后,张导变了。他变得患得患失,遇到任何涉及演员身体和前途的决断,他都不敢拍板,生怕重蹈覆辙。


  慕允棠收回目光,看向祁宴。


  “不用B角。”慕允棠开口。


  张导猛地抬头,祁宴也愣住了。


  “剧本拿来。”慕允棠走到把杆旁。


  张导连忙递上剧本。慕允棠拔出笔帽,在第三幕的走位图上快速划了两道线。


  “第三幕的托举取消。”慕允棠指着图纸,“改用双人缠绕。祁宴,你放弃左手发力,用右手做底座,左手只做视觉引导。我利用腰部核心力量完成滞空。配合全息水波纹的光影折射,视觉效果比原版更轻盈。”


  祁宴盯着图纸,脸色变了:“这样改,你的核心消耗会翻倍。要在半空中完全靠自己控制平衡,你落地时膝盖承受的冲击力极大。”


  “我是首席。”慕允棠合上剧本,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底气,“你只需要保证你的右手像柱子一样稳。剩下的,交给我。”


  张导站起身,双手发颤:“允棠,这动作难度太大,万一你受伤……”


  “张导。”慕允棠打断他,“舞台没有万一。我们能做好。”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林曼拿着两瓶矿泉水走进来。她把一瓶水扔给祁宴,走到慕允棠身边。


  “动作改了?”林曼看了一眼剧本,挑起眉毛,“够狠的。不过这确实是目前的最优解。”


  林曼转身看向祁宴:“愣着干什么?首席愿意拿自己的膝盖保你的首演,你还不赶紧活动右手?我带群舞配合你们的新走位,今天晚上不把这套动作刻进肌肉记忆,谁也别想走。”


  祁宴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执拗化作敬意。他退后一步,对着慕允棠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慕老师。”


  排练重新开始。


  全息投影仪启动。慕允棠与祁宴在光束中不断磨合新的发力点。林曼站在监视器后,拿着对讲机精准地调度着群舞演员的位置,填补两人动作改变带来的视觉空白。


  一次,两次,十次。


  汗水浸透了慕允棠的练功服。每一次腾空,她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去对抗地心引力。没有了祁宴左手的支撑,她只能靠极致的身体控制力在半空中完成顿挫。


  凌晨两点。


  “过!”张导激动地拍响了桌子。


  慕允棠轻巧落地,胸口剧烈起伏。祁宴收回右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曼递过一条毛巾,顺手帮慕允棠捏了捏紧绷的小腿肌肉:“行了,完美。江市那边的人要是看到这版,估计得求着你去给他们上课。”


  慕允棠接过毛巾擦汗,对林曼笑了笑:“等巡演结束,我去江市看你。”


  “一言为定。”林曼眨了眨眼。


  凌晨两点半,慕允棠走出中央剧院。


  夜风微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灯下,车窗降下一半,裴时衍坐在驾驶座上。


  慕允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裴时衍没有问排练细节。他拧开一个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电解质水。接着,他从后座拿过一条羊绒毯,盖在慕允棠的腿上。


  “膝盖疼吗?”裴时衍启动车子,声音低沉。


  “有点酸。”慕允棠喝了一口水。


  裴时衍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过来,掌心贴上她的膝盖,隔着毯子轻轻按揉。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缓解了肌肉的酸胀。


  “明天在家休息,我让理疗师早上过来。”裴时衍看着前方的路况。


  “好。”慕允棠闭上眼睛,感受着车厢内的安静。


  裴时衍从不干涉她的决定,他只在她耗尽体力后,提供最稳妥的后方。这种默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五月二日。首演日。


  下午四点,中央剧院后台兵荒马乱。


  化妆师在各个化妆间穿梭,服装道具组做着最后的清点。张导拿着对讲机,声音嘶哑地确认着各个部门的进度。


  慕允棠坐在独立化妆间里,闭目养神。她的妆发已经完成。星空蓝的洛神舞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桌上的手机震动。


  裴时衍发来一条信息:“我在第一排。迟老已经入座。”


  慕允棠睁开眼,回复了一个“收到”。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林曼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允棠,出状况了。”林曼走到她身边,“法国国家电视台的转播团队临时加了一个要求。”


  慕允棠转过椅子:“什么要求?”


  “他们增加了一台超高清特写摄像机,会全程追拍你的面部。”林曼眉头紧锁,“法国转播方的艺术总监说,东方舞剧的面部表情容易模式化。他们要求你在第三幕羽化时,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妆容修饰,要用纯粹的骨相和微表情扛住特写镜头。”


  慕允棠目光微凝。


  第三幕是体力消耗最大的阶段。在极度疲惫和失重状态下,要保持面部肌肉的绝对控制,还要传递出洛神羽化时的悲悯与破碎,这对演员的素养是极限挑战。


  “张导怎么说?”慕允棠问。


  “张导不敢答应,正在前面和法方交涉。”林曼咬牙,“这帮法国人就是故意挑刺。皮埃尔被查办,他们心里有气,想在转播上找回场子。”


  慕允棠站起身。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星空蓝的舞服。


  “去告诉张导,不用交涉了。”慕允棠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让他们拍。”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京淮渡

封面

京淮渡

作者: 栖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