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允棠将手机递到裴时衍眼前。屏幕上是张导发来的微信,字里行间透着焦躁。
“全息系统重置,第三幕群舞走位和光束捕捉严重冲突。技术部要求删减群舞,速来。”
裴时衍扫过屏幕上的文字。他松开环在慕允棠腰间的手臂,退后半步,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去开车。”他语气平静,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慕允棠点点头,转身走进衣帽间。两分钟后,她换下睡衣,穿上宽松的运动服,长发随意挽成一个丸子头。
迈巴赫驶出观澜邸。
车厢内没有放音乐,只有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轻响。慕允棠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低头翻看着手机里之前的排练录像。
“张导容易在压力下妥协。”慕允棠划动屏幕,看着录像里群舞演员的走位,“第三幕是洛神羽化的关键,群舞代表洛河的水波。删了群舞,整部剧的底蕴就塌了一半。”
裴时衍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道路。“需要我让林特助给技术部施压吗?”
“不用。”慕允棠锁上手机屏幕,转头看向窗外飞驰的夜景,“技术问题,用专业方式解决。资本施压只会让他们消极怠工。”
裴时衍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好。我在车里等你。”
中央剧院一号排练厅。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嘈杂的争吵声迎面扑来。张导站在舞台中央,手里卷着剧本,正和技术总监激烈交锋。十几个群舞演员坐在地板上,神色疲惫。林曼靠在把杆旁,拿着毛巾擦汗,眉头紧锁。
慕允棠径直穿过观众席,走上舞台。
“张导。”她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排练厅瞬间安静下来。张导转过身,叹了口气:“允棠,你来了。技术部说全息光束的捕捉范围有限,群舞人数太多,会干扰主光束对你的动作捕捉。只能砍掉一半人。”
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态度强硬:“设备参数就是这样。要么删人,要么忍受光束穿模。”
慕允棠没有理会技术总监。她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走到舞台中央,抬头观察顶部的全息投影仪阵列。
“曼曼。”慕允棠喊了一声。
林曼站直身体,走到她身边。“怎么改?”
“不用删人。”慕允棠环顾四周的群舞演员,“所有人,起立。按原定三号阵型站位。”
演员们迅速起身,在舞台上散开。
慕允棠走到阵型最前方,对技术总监说:“开主光束。”
一束幽蓝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慕允棠笼罩其中。随着她的走动,光束边缘的数据流开始捕捉她的肢体动作。
“看,只要群舞进入这个半径,数据就会乱。”技术总监指着监视器上的乱码。
慕允棠没有看监视器。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出整个舞台的空间三维图。古典舞讲究圆与曲,全息光束走的是直线。两者的冲突在于空间重叠。
“曼曼,你带左边六个人。”慕允棠睁开眼,语气果决,“第三个八拍的时候,不要横向拉开,改用下腰探海。右边六个人,做紫金冠跳,时间差错开半拍。”
林曼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她转身对群舞演员拍了拍手:“听明白了吗?利用高低差避开主光束扫描面。准备,走一遍。”
音乐声响起。
慕允棠站在光束中央,起势,旋转。林曼带着群舞演员在光束边缘穿插。当慕允棠腾空跃起时,群舞演员集体下腰,完美避开了水平方向的扫描射线。当慕允棠落地时,群舞演员错峰跃起,填补了视觉上的空白。
光束始终精准锁定在慕允棠身上,而群舞的动作不仅没有干扰数据,反而利用光影的折射,营造出一种波光粼粼的视觉错觉。
一曲结束。
技术总监盯着监视器上的数据流,半天没说出话。数据平稳,没有一丝穿模。
张导猛地一拍大腿:“绝了!这走位比之前那版还要灵动!”
慕允棠平复着呼吸,走到技术总监面前:“空间是立体的。设备参数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以后再有冲突,先找走位问题,别动辄提删减。”这样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的。
后面半句,慕允棠没说。
技术总监面露愧色,点了点头。
排练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张导招呼大家休息十分钟。
慕允棠走到把杆旁,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林曼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谢了。”慕允棠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曼靠在把杆上,看着舞台上的全息设备。“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我带着她们排了三个小时,愣是没想出利用高低差这个办法。”
“你太关注光束本身了。”慕允棠转头看她,“古典舞的核心是呼吸。把光束当成舞台上的另一个舞者,去配合它的呼吸,而不是躲避它。”
林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江市大剧院那边来信了。副指导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妥。巡演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就飞过去。”
慕允棠擦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正视林曼。“决定了?”
“决定了。”林曼笑了笑,笑容里透着释然,“在这里,我永远只能做你的替补。去了江市,我能带出自己的团队。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嘛。”
慕允棠伸出手,拍了拍林曼的肩膀。“江市那边的硬件设施不错。遇到技术难题,随时打我电话。”
“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的。”林曼挑眉。
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林特助提着几个大号的恒温保温箱走进来。
“各位老师辛苦了,裴总给大家订了夜宵。”林特助将保温箱放在桌上。里面是京城老字号的滋补炖汤和广式点心。
群舞演员们欢呼起来。张导走过去,连连道谢。
慕允棠看向门外。裴时衍站在走廊的阴影处,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正看着她。
她放下水壶,穿上外套,走向门口。
“事情解决了?”裴时衍看着她走近,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慕允棠接过纸杯,喝了一口。“解决了。你怎么不进来?”
“这是你的主场。”裴时衍转身,与她并肩走向电梯,“我进去,他们会有压力。”
慕允棠侧头看着男人的侧脸。他总是这样,在需要的时候给予绝对的支持,却从不越界干涉她的专业领域。这种分寸感,让她感到无比舒适。
“明天没有排练。”慕允棠轻声说。
裴时衍按下电梯下行键。“嗯。想去哪?”
“回家睡觉。”慕允棠靠在电梯壁上,打了个哈欠。
裴时衍轻笑出声。他抬起手,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好,回家。”
四月底,距离首演还有三天。
中央剧院进行最后一次带妆大联排。整个剧院处于全封闭状态,安保级别拉满。
化妆室内,慕允棠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为她勾勒洛神的眼妆。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迟老发来的信息。
“丫头,我明天回京。五月二号,别给我丢人。”
慕允棠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她回复了一个“一定”的表情包。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导推开化妆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脸色极其严肃。
化妆师停下手中的动作,退到一旁。
“允棠。”张导走到慕允棠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上面刚下的通知。”
慕允棠转过转椅,看着张导。“怎么了?”
“五月二号的首演,文化部决定将其作为中法文化交流年的重点展示项目。”张导将文件递给慕允棠,“央台会接入现场信号,开启全球同步直播。法国那边的国家电视台也会同步转播。”
化妆室内瞬间死寂。
全球同步直播。这意味着容错率为零。任何一个走位的偏差,任何一个动作的失误,都会被无数个高清镜头放大,实时传送到全世界观众的屏幕上。
慕允棠接过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红头大字。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放回桌面上。
“压力很大。”张导搓了搓手,“祁宴那边,我有点担心。”
慕允棠抬起头。“他怎么了?”
“他这两天排练,左肩的动作幅度明显变小了。我问他,他咬死说没事。”张导眉头紧锁,“但如果是全球直播,他的托举动作只要有些许迟疑,整个画面就毁了。”
慕允棠站起身。她看着镜子中已经化好妆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我去一号排练厅找他。”慕允棠抓起桌上的剧本,大步走出化妆室。
走廊尽头,一号排练厅的门虚掩着。
慕允棠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她看到祁宴正背对着大门,坐在地板上。他脱下了上衣,左肩上贴着厚厚的一层肌内效贴布。他正用右手艰难地按压着左肩的关节,额头上满是冷汗。
祁宴的肩伤复发了。
慕允棠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距离首演只有三天,男主角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致命隐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