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前排的文化部领导面面相觑,张导更是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麦克风。
“迟老,您这话说的。”张导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这全息捕捉技术是……”
“我没问你。”迟鹤亭拐杖一顿,打断张导的话。他盯着舞台上的慕允棠,“十三岁教你基本功,我说过什么?古典舞的魂在骨、在肉、在气韵。你今天弄这些花里胡哨的光影,是在掩饰你核心力量的衰退,还是在遮掩你情绪表达的匮乏?”
字字诛心。
祁宴站在舞台侧方,眉头紧锁。林曼在后台捏紧了幕布。
第一排左侧,裴时衍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制止。他只是看着舞台中央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慕允棠没有躲避迟鹤亭的目光。
她站直身体,抬手拔下发间的羊脂玉白梅发簪。长发瞬间散落,披在肩头。她将发簪递给快步跑上来的助理小圆,随后转身走向控台方向。
“场控,关掉所有全息投影。”慕允棠拿起舞台边缘的备用麦克风,声音平稳,“关掉追光。只留基础白炽灯。切断伴奏。”
场控愣住,转头看向张导。张导一咬牙,挥了挥手。
三秒后,穹顶的聚光灯熄灭,波澜壮阔的虚拟洛河消失。舞台回归最原始、最干瘪的状态。惨白的顶灯打下来,没有任何氛围烘托。
慕允棠走到舞台正中央。
“迟老师。”慕允棠直视台下的老人,“全息投影是放大戏剧张力的工具,不是遮羞布。我的骨、肉、气韵,十年来,一天都没丢过。”
她丢开麦克风,双手自然下垂。
没有音乐,没有光影,甚至没有起势的铺垫。
慕允棠直接起跳。
原地拔高,滞空。身体在半空中折叠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角度。这是古典舞中最难的“紫金冠”跳,对腰背力量和滞空控制要求极高。
落地无声。脚尖点地的瞬间,她借力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水袖在白炽灯下撕裂空气,发出清晰的猎猎风声。
她没有停。在旋转达到极速时,她腰部发力,硬生生停住身形,转为极慢的下腰探海。
极动与极静的转换,只在零点一秒之间。
肌肉的每一次颤动,呼吸的每一次起伏,在没有音乐掩盖的安静大厅里,被无限放大。她完全靠自身的肉体控制力,在大厅内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怆感。
最后一下,她收势,站定。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木质地板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大厅里鸦雀无声。几位业内资深评论家已经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目光中满是惊艳。
迟鹤亭拄着拐杖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他看着台上的慕允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左脚落地时,重心比以前靠后了半寸。”迟鹤亭突然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
“三月去了洛阳采风。”慕允棠平复着呼吸,“洛河的水流给了我启发。重心后移半寸,能让接下来的甩袖动作更具连贯性,气韵不断。”
迟鹤亭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随后,他冷哼一声。
“雕虫小技。”迟鹤亭转过身,拐杖点地,朝大门走去。
张导急了:“迟老,您这……”
迟鹤亭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五月二号首演,给我留个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别拿这些白炽灯糊弄我,把那个什么全息投影开到最大。”
大厅门被推开,又关上。
张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文化部的领导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全场掌声雷动,比之前更加热烈。
慕允棠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知道,这道长达十年的心结,解开了。
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裴时衍不知何时走到了舞台边缘。他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水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且专注。
“喝水。”他开口。
慕允棠走过去,接下水杯,仰头喝了大半杯。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她长舒一口气。
“裴先生不觉得我刚才太冲动了吗?”慕允棠握着水杯,低声问。把所有特效关掉清跳,一旦失误,整个巡演项目都会受影响。
裴时衍拿过她手里的空杯子,递给旁边的小圆。
“裴氏投的三个亿,买的是慕首席的底气,不是枷锁。”裴时衍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汗湿的肩膀上,“去卸妆。我在车上等你。”
晚上七点,黑色迈巴赫行驶在长安街上。
车厢内开着恒温空调,挡板升起,隔绝了前排司机的视线。
慕允棠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连续的高强度彩排加上情绪的剧烈起伏,让她此刻疲惫不堪。
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右侧肩膀。
裴时衍手指微微用力,精准地按压着她肩颈处的穴位。力道适中,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祁宴的肩伤恢复得如何?”裴时衍一边按揉,一边随口问道。
“张导给他减了托举动作,目前配合得还算默契。”慕允棠没有睁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放松,“不过,他最近排练很拼,似乎想在首演前证明什么。”
裴时衍目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证明他不需要全息投影,也能跟上你的节奏。”
慕允棠睁开眼,转头看他。
“别多想。”裴时衍收回手,拿过一旁的平板电脑,“男人的好胜心罢了。只要他不影响整体演出质量,随他去。”
车厢内安静下来。
慕允棠看着裴时衍处理邮件的侧脸。屏幕的光打在他冷峻的五官上,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今天,谢谢你。”慕允棠轻声说。
裴时衍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他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插手。”慕允棠直言。以裴时衍的权势,他完全可以在迟鹤亭发难的第一时间,用资本的力量把事情压下去。但他没有。他把舞台留给了她,让她自己去赢回尊严。
裴时衍放下平板。
他倾身靠近,单手撑在慕允棠身侧的椅背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属于他的清冽木质香包裹了她。
“裴太太。”裴时衍声音低沉,“我说过,你在我这里是小孩子,但在舞台上,你是绝对的主宰。我不会用我的方式去干涉你的战场。”
他抬起手,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脑后。
“不过,作为投资人,我有一个要求。”
慕允棠呼吸微滞:“什么要求?”
“五月二号首演结束后的庆功宴,留给我。”裴时衍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让林特助空出了那一周的行程。”
慕允棠心头一动。
她知道,裴氏集团最近正在推进一个跨国并购案,他这几周几乎连轴转。空出一周行程,绝非易事。
“好。”她答应下来。
迈巴赫驶入观澜邸。
两人吃过晚饭,各自回房洗漱。
晚上十一点,慕允棠靠在主卧的床头,翻看张导发来的首演最终版流程单。
裴时衍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真丝睡衣,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坐下。
慕允棠的视线停留在流程单的最后一页。
“怎么了?”裴时衍敏锐地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
慕允棠将平板递过去。
“首演的特邀嘉宾名单更新了。”慕允棠指着最后一行,“除了迟老和文化部的领导,还多了一个人。”
裴时衍接过平板,目光扫过那个名字。
【法国国家芭蕾舞团艺术总监:让·皮埃尔】
“他怎么又来了?”裴时衍微微眯起眼睛。上个月,这个傲慢的法国人刚在剧院被慕允棠用一段即兴表演折服,按理说,审核通过后,他不需要再出席国内的首演。
慕允棠摇摇头:“张导说,皮埃尔先生是主动申请来观摩首演的。而且,他还带了一个人。”
裴时衍滑到下一页。
皮埃尔的随行人员名单里,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贺子秋】
裴时衍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他随手将毛巾扔在床尾凳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贺氏的资金链上个月刚被他切断,贺子秋现在应该焦头烂额才对。他怎么会搭上法国国家芭蕾舞团的线,甚至作为随行人员出现在《洛神》的首演名单上?
“看来,贺家还没有死透。”裴时衍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慕允棠看着他:“会影响首演吗?”
裴时衍转头看向她。他伸手拿过平板,将它反扣在床头柜上。
“不会。”裴时衍掀开被子,躺到她身侧,“你只管跳你的舞。剩下的,交给我。”
他关掉主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睡觉。”裴时衍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按进怀里。
慕允棠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知道,五月二号的首演,注定不会平静。但有这个男人在,她竟然没有一丝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