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那张薄薄的宣纸,慕允棠站在排练厅的镜子前,久久未动。
迟老,本名迟鹤亭,国内古典舞界的泰山北斗。十年前,十三岁的慕允棠拜入他门下。老头脾气臭、规矩大,教导极其严苛。十八岁那年,慕允棠为了考京城的舞蹈学院,拒绝了迟老让她闭关三年打磨基本功的安排。
迟老一怒之下,用拐杖将她赶出练功房,放话“心浮气躁,难成大器”,从此断了师徒名分。
没想到,五年后,他来了京城。
“棠姐,这信……”助理小圆看着慕允棠发白的指尖,有些担忧。
“没事。”慕允棠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牛皮纸袋,“告诉张导,十五号的彩排,留一个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晚上十点,观澜邸。
主卧的灯亮着。慕允棠洗完澡,没吹头发,直接去了隔壁的瑜伽室。她没开主灯,只留了一盏地灯,对着落地玻璃一遍遍重复《洛神》第三幕的连续翻转动作。
心不静,动作就容易散。
第三次落地时,她脚踝微晃,险些没站稳。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裴时衍穿着深色真丝睡衣,站在她身后。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顺势盖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动作轻缓地擦拭。
“转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裴时衍看着玻璃窗里两人的倒影,语气平稳,“心里装事了?”
慕允棠没有逞强。她站直身体,任由他动作:“今天收到了迟老的信。他十五号来看彩排。”
裴时衍动作未停。作为裴氏掌权人,他脑海中迅速调出关于迟鹤亭的信息:“当年把你逐出师门的那位?”
“嗯。”慕允棠垂下眼,“他觉得我当年执意考京城,是贪慕虚荣,静不下心跳纯粹的古典舞。”
“那你是吗?”
“当然不是。”慕允棠转过身,直视裴时衍的眼睛,“我不认同他的闭门造车。古典舞需要传承,更需要走向更大的舞台,被更多人看到。”
裴时衍停下擦头发的动作。地灯暖黄的光打在慕允棠脸上,她眼底的倔强和不甘清晰可见。
他没有说“我帮你搞定”,也没有说“别理他”。
裴时衍只是把毛巾搭在旁边的架子上,随后牵起她的手,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他伸手拿过茶几上的医药箱,熟练地拿出一瓶红花油。
“把腿搭上来。”
慕允棠顺从地将右腿搭在他膝盖上。裴时衍将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后,按在她的脚踝处,力道适中地揉开。
“既然不认同,就在舞台上证明给他看。”裴时衍低着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裴太太,国家大剧院的舞台,全息捕捉的设备,还有欧洲巡演的入场券。你现在拥有的,是他当年给不了你的底气。”
药油的温热顺着皮肤渗入肌理,慕允棠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下来。
她看着男人宽阔的肩膀和认真的侧脸。他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拨开她的迷雾,给她最坚实的支撑。
“裴时衍。”
“嗯?”
“十五号,你会来看吗?”
裴时衍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他抽出一张湿巾擦净手,随后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裴氏投了三个亿的项目,我不去盯着,指望林特助?”他站起身,顺手将她拉起来,“去吹头发,睡觉。明天我让张嫂给你炖花胶。”
四月十五日,下午两点。
国家大剧院,一号演播大厅。
穹顶的灯光尽数熄灭,只留舞台中央一束追光。台下前三排坐满了人。文化部的领导、业内资深评论家、以及欧洲巡演组委会的中方代表。
裴时衍坐在第一排左侧的投资方主位。他穿着剪裁挺括的黑色西装,双腿交叠,目光落在舞台上。
而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位穿深灰色唐装的老人。迟鹤亭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腰背挺得笔直,满脸肃杀之气。张导坐在他旁边,额头直冒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全息设备自检完毕。”
“灯光就绪。”
“音响就绪。”
对讲机里传来场控的声音。张导深吸一口气,拿起麦克风:“《洛神》带妆彩排,现在开始。”
大提琴的低音缓缓拉开序幕。
舞台后方的巨型全息投影亮起,一条波光粼粼的洛河虚拟成型。水雾弥漫中,慕允棠登场了。
她穿着林曼送的那套高定舞服,水袖长达三米。长发用那枚羊脂玉白梅发簪高高绾起,未施粉黛,却在冷白色的追光下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起势,甩袖,下腰。
没有丝毫凝滞。
迟鹤亭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随着剧情推进,到了第三幕的高潮——神女与凡人的诀别。
音乐节奏骤然加快。全息投影中的洛河掀起惊涛骇浪。
祁宴站在舞台右侧,按照改动后的剧本,他只能站在原地,仰望着处于风暴中心的洛神。
慕允棠动了。
她脚尖点地,迎着虚拟的巨浪,腾空而起。全息捕捉设备精准地抓取了她的每一个动作轨迹,将无数光影粒子汇聚在她的水袖上。
没有托举,没有借力。
她完全依靠核心力量,在平地上完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凌空翻转。洛阳采风时领悟的“呼吸带动动作”,在此刻被她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次起落,都轻盈得不似凡人;每一次甩袖,都带着斩断尘缘的悲悯。
台下的领导和评论家们看呆了。
这种将传统古典舞的柔美与现代科技的视觉冲击完美结合的表演,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洛神》的固有认知。
裴时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跟随着舞台上那抹翻飞的身影。他看到她额头的汗水,看到她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也看到她眼底不可摧毁的光。
这是他的太太。
光芒万丈,无人可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慕允棠背对观众,水袖缓缓垂落。全息投影中的洛河归于平静,化作漫天星光,消散在穹顶。
舞台灯光大亮。
整个大厅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文化部的领导带头站起身,张导激动得眼眶通红。
慕允棠转过身,微微喘息着,走到舞台边缘。她双手交叠,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后,她的目光穿过刺眼的聚光灯,直直落向第一排正中央。
迟鹤亭没有鼓掌。
他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拄着拐杖。满是褶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围的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位古典舞界泰斗的异常沉默。张导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近:“迟老,您看允棠这身段……”
迟鹤亭抬起手,打断了张导的话。
他拄着拐杖,缓慢地站起身。拐杖点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人的目光越过舞台边缘,锐利地钉在慕允棠身上。
“五年不见。”迟鹤亭的声音通过前排的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慕允棠,你就是这么糊弄观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