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宴站在楼梯上,手里捏着的曲谱边缘已经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裴总,这里是练功房。”祁宴强压着情绪,试图找回一丝体面,“我和允棠是《洛神》的男女主,默契需要时间磨合。我只是来找她对一下第三幕的走位。”
裴时衍没有松开慕允棠。他单手虚揽着她的腰,目光越过半个大厅,轻描淡写地落在祁宴身上。
“祁先生。”裴时衍语调平缓,却透着上位者绝对的压迫感,“听雪楼的产权在允棠名下。这里是私人领地,不是中央剧院的公共排练室。”
祁宴脸色一僵,不死心地看向慕允棠:“允棠,张导说明天要看连排……”
“明天是明天的事。”慕允棠从裴时衍怀里退出来。她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祁宴。
“祁宴,听雪楼一楼的密码,我只给过你一次,是为了上周的紧急合排。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时不请自来。”
祁宴的脸瞬间涨红:“我只是为了舞蹈呈现的效果。”
“全息捕捉系统的数据已经给出了最优解。”慕允棠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你左肩的旧伤还没好透,强行加练肢体接触,只会破坏动作的流畅度。张导要的‘克制’,不是靠抱在一起练出来的。”
她没有给祁宴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祁宴看着她清冷坦荡的眼睛,知道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早就被她看得一干二净。在绝对的专业和清醒面前,他那点借口显得滑稽又可悲。
“抱歉,是我唐突了。”祁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下楼梯,推门离开。
厚重的木门重新合上,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裴时衍看着慕允棠,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裴太太处理桃花的方式,很利落。”
“他算不上桃花。”慕允棠把手里的丝绒盒子递给他,“顶多算个工作伙伴。而且,我不想让我的私人领地,变成别人自我感动的秀场。”
她扬了扬下巴:“帮我戴上?”
裴时衍接过那枚羊脂玉发簪。
他走到她身后。慕允棠的长发很软,带着淡淡的山茶花香。裴时衍没有绾过女人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
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感。
慕允棠微微瑟缩了一下。
“弄疼你了?”裴时衍动作一顿。
“没有。”慕允棠看着落地镜里的两人。
男人穿着黑色的高定风衣,微微低着头,神色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一份百亿级别的并购案。白色的梅花簪穿过乌黑的发丝,稳稳地固定住。
“好了。”裴时衍松开手。
羊脂玉的温润,将她原本就清冷的气质衬托得更加出尘。失而复得的不仅仅是一件遗物,更是她曾经在沪市留下的遗憾。
慕允棠转过身,看着他:“谢谢。”
“这句谢谢,我收下了。”裴时衍抬起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走吧,回家吃饭。”
晚上七点,观澜邸。
餐厅的灯光是暖橘色的。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淮城口味的家常菜。
裴时衍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白灼虾。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在慕允棠的骨碟里,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已经结发多年。
“欧洲巡演的行程定了吗?”裴时衍拿过热毛巾擦了擦手。
“下个月中旬。”慕允棠夹起虾肉,“首站是柏林,然后是巴黎和伦敦。整个行程大概要二十天。”
裴时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柏林下个月会大幅降温。你的膝盖受不了寒,记得多带几副护膝。”
“知道。”慕允棠看着他,“你下个月行程满吗?”
裴时衍动作微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裴太太想让我去探班?”
慕允棠咽下食物,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张导今天在群里发了通知,巡演的投资方代表需要出席柏林的首演。如果裴总没空,剧院只能去请林特助了。”
“裴氏的代表,除了我,没有别人。”裴时衍语气笃定。
慕允棠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餐厅里只有餐具轻碰的微响。没有刻意制造的浪漫,也没有干柴烈火的试探。这种势均力敌的平静,反而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晚饭后,慕允棠去了二楼的书房。
裴时衍在隔壁处理欧洲分部的邮件。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京城璀璨的夜景。慕允棠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开着《洛神》的曲谱。
发簪失而复得,她心里的最后一块拼图仿佛也归了位。她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推演着第三幕的走位。
突然,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张导。
慕允棠按下接听键。
“允棠,还没休息?”张导的声音夹着浓重的疲惫,“祁宴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左肩疼得厉害,明天的连排,第三幕的托举动作他可能做不了。他提议把那段改成平地双人互动。”
慕允棠翻曲谱的手停住。
平地互动?那意味着整段舞蹈的张力将大打折扣。《洛神》的第三幕是全剧高潮,神女与凡人的诀别,如果没有高低错落的肢体拉扯,根本撑不起悲剧内核。
祁宴在用这种方式,掩饰他今天在听雪楼受挫后的心态失衡。
“张导。”慕允棠语气平静,“如果他托举不了,就不托。”
“不托?那怎么演?”
“把双人舞改成独舞。”慕允棠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洛河畔的风,“洛神是神,曹植是人。神女的悲悯不需要依附于凡人的肢体接触。第三幕,他只需要站在原地仰望。剩下的,我来跳。”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足足过了半分钟,张导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啊!神女的孤独感!允棠,你能撑住满台的调度吗?”
“明天看效果。”慕允棠没有多说。
挂断电话,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了手边。
裴时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金丝眼镜摘了,深邃的眉眼在暖光下显得柔和许多。
“剧院有麻烦?”他顺势在她身边坐下,长腿随意屈起。
“算不上麻烦。”慕允棠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只是有人把私人情绪带到了工作里。不过正好,给了我改戏的理由。”
裴时衍看着她眼底的从容,唇角勾起。
他没有问祁宴怎么了,也没有提要不要给剧院施压换人。他懂她的骄傲。
“裴太太的舞台,不需要委曲求全。”裴时衍抬手,指腹轻轻蹭掉她唇角的一点奶渍,“明天我让林特助去送下午茶。好好跳。”
他的动作自然得要命。慕允棠耳根一热,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曲谱:“裴总破费了。”
次日,中央剧院一号排练厅。
全团上下气氛紧绷。张导坐在监视器后,眉头拧成个疙瘩。
祁宴穿着练功服,脸色苍白地站在场地边缘。他看着正在热身的慕允棠,几次想上前搭话,却被她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挡了回来。
“全员准备,第三幕,走!”张导举起扩音器。
音乐如流水般倾泻。
祁宴深吸一口气,走到舞台中央。按照原定走位,他此时应该上前一步,揽住慕允棠的腰,将她托举过肩。
但他迟疑了。昨晚的难堪和肩部的隐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他以为慕允棠会因为失去借力点而乱了阵脚时,慕允棠动了。
她没有迎向祁宴,而是脚尖点地,身形如轻燕般向后滑行。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又凄美的弧线,直接隔断了祁宴伸过来的手。
洛阳采风时领悟的“呼吸带动动作”在这一刻被她发挥到了极致。
她不用任何托举,单凭核心力量在平地上完成了一个极高难度的连续翻转。每一次腾空,都带着神女俯瞰众生的悲悯与决绝。
祁宴愣在原地。他成了这场诀别中,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仰望者。
不需要双人缠绵,《洛神》的张力反而被推向了顶峰。
音乐停歇。
排练厅里鸦雀无声。
“好!”张导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连扩音器都摔了,“就是这个感觉!这才是洛神!允棠,你把这个角色的魂儿给跳出来了!”
四周掌声雷动。副首席林曼站在角落,看着舞台中央喘息的慕允棠,眼里满是心服口服。
祁宴站在原地,垂着头,死死咬着牙。他终于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简直是个笑话。
慕允棠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径直走向张导讨论细节。从头到尾,她没有分给祁宴一个眼神。
下午五点,排练结束。
慕允棠换好衣服走出剧院后门。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裴时衍坐在驾驶座上,今天没带司机。
慕允棠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厢里开着暖气,还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林特助下午送来的马卡龙,剧院的小姑娘们很喜欢。”慕允棠系好安全带。
“你没吃?”裴时衍发动车子。
“太甜了,要控糖。”慕允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高强度的独舞让她的体力消耗极大。
裴时衍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递到她腿上。
“什么?”慕允棠睁眼。
“淮城的老式蒸糕。”裴时衍看着前方的路况,“没放糖,用的木糖醇和红枣。垫垫肚子。”
慕允棠打开盖子,热气混合着红枣的清香扑面而来。这是淮城特有的做法,京城很难买到。
“你做的?”她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张嫂做的。”裴时衍语气平稳,“我只负责提要求。”
慕允棠咬了一口蒸糕,软糯适中。她看着身旁开车的男人。这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权人,却能精准地记住她的每一个生活习惯,连控糖这种小事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好吃吗?”裴时衍问。
“嗯。”慕允棠咽下食物,“裴先生费心了。”
“应该的。”裴时衍转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毕竟裴太太今天在剧院,大杀四方。”
慕允棠动作一顿:“你监控我?”
“不需要。”裴时衍轻笑,“张导发了朋友圈,连用了十个感叹号夸你。整个京城文化圈都知道,中央剧院的慕首席,今天一个人撑起了一部戏。”
慕允棠嘴角忍不住上扬。
车子没有回观澜邸,而是开进了一条幽静的胡同,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四合院前。
这是京城最顶级的私房菜馆,实行会员邀请制。
两人在穿堂风里并肩往里走。裴时衍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慕允棠没有挣脱。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包裹着她常年冰凉的指尖。
饭桌上,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四月中旬的彩排,定在国家大剧院?”裴时衍替她盛了一碗汤。
“对。彩排要带妆,还要走全套的全息捕捉设备。”慕允棠接过汤碗,“张导说,这次彩排会邀请几位文化部的领导,还有业内前辈来审看。”
“不用有压力。”裴时衍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剔掉刺,放进她的碟子里,“艺术我不懂,但在项目运作上,你已经是这套体系里最核心的资产。只要你在台上,这个项目就不会垮。”
他的评价客观、理智,却透着绝对的信任。
慕允棠看着碟子里的鱼肉:“资本家都像你这么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分人。”裴时衍端起茶杯,“对别人,我只提供KPI。”
三月底的风吹过四合院的屋檐,带着几分暖意。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平稳而紧凑。
慕允棠几乎住在了剧院。随着彩排日期逼近,整个《洛神》剧组都在连轴转。祁宴在认清现实后,也收起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老老实实地配合慕允棠的节奏,甘当绿叶。
裴时衍这段时间也很忙,裴氏集团在欧洲的并购案到了关键期。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剧院门口,接慕允棠回家。
有时是一杯温热的红茶,有时是一份低卡的夜宵。
两人之间的默契,在这些琐碎的日常中悄然生根。没有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却有一种棋逢对手、并肩同行的踏实感。
时间推进到四月十二日。
距离国家大剧院的带妆彩排,还剩最后三天。
上午,慕允棠刚结束一轮走位,助理小圆急匆匆地跑进排练厅,手里拿着一个没有贴快递单的牛皮纸信封。
“棠姐,门卫室大爷给的,说是一个穿唐装的老先生点名要交给你。”
慕允棠接过信封。信封很轻,封口处用传统的火漆印章封着,印章的图案,是一朵盛开的白梅。
她指尖一顿,迅速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字:
“十五号彩排,老朽来看看,慕家的丫头,担不担得起这声‘首席’。”
没有落款。
慕允棠看着那行字,呼吸微微收紧。
整个古典舞界,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且用白梅做印记的,只有一个人。
她那位退隐十年、脾气古怪至极,曾一脚把她踹出师门的启蒙恩师——迟老。
他怎么来京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