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剧院,三楼会议室。
慕允棠推开门时,气氛正降至冰点。
“李会长,我必须坦诚,你们的初排录像太沉闷了。”坐在长桌对面的法国男人摊开双手,语调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挑剔,“没有大开大合的肢体冲突,没有直白的爱恨表达。欧洲观众没有耐心去猜你们这种含蓄的‘东方神韵’。如果在第三幕不加入现代舞的爆发元素,这场巡演的票房我无法保证。”
带队主审官让·皮埃尔。欧洲古典艺术圈出了名的铁腕。
张导急得直搓手,李老则沉着脸,手里端着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皮埃尔先生。”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了翻译准备开口的动作。
慕允棠走到长桌前。她还穿着听雪楼的那身素色练功服,外面套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连妆都没化。
让·皮埃尔皱起眉,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女人。
“《洛神》的悲剧内核,在于‘求而不得’,在于‘克制’。”慕允棠没有看翻译,直接用流利的法语开口,“现代舞的爆发确实能刺激感官,但把它强行塞进《洛神》里,就像在勃艮第的红酒里兑了烈性伏特加。除了毁掉原本的醇厚,毫无意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让·皮埃尔眯起眼睛:“你是谁?”
“慕允棠。《洛神》的女一号。”
慕允棠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您觉得东方艺术晦涩,是因为您只看了二维的录像。给我五分钟。”
她转身走向会议室旁边相连的小型排练室。
张导想拦,李老抬手制止了他。
排练室没有铺设专业减震地板,只有一面落地镜。
慕允棠脱掉鞋袜,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
没有音乐,没有搭档。
她闭上眼。洛阳古城那晚的河风,白马寺前的香火气,以及裴时衍在飞机上和她探讨的那句“悲剧美学”,在脑海中交织。
再睁眼时,她的眼神全变了。
那是甄宓在洛水之畔,面对命运洪流时的绝望与不甘。
起势,折腰,云手。
慕允棠的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却又充满张力。她的呼吸与肢体完全融为一体,没有一丝多余的发力。
当跳到第三幕的诀别时,她猛地一个倒踢紫金冠,紧接着连续三个干净利落的旋子。没有现代舞那种宣泄式的嘶吼,她只是在落地的那一瞬,腰肢诡异地一折,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至极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白梅。
那种破碎感,隔着空气,直直砸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门外的张导屏住了呼吸。
让·皮埃尔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坐直了。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慕允棠垂下眼睫,胸口微微起伏,一滴汗顺着下颌线砸在地板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足足过了十秒,让·皮埃尔站起身。他没有鼓掌,而是大步走到排练室门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允棠。
“慕小姐,我收回刚才的话。”这位傲慢的法国人破天荒地低下了头,“这种肢体语言,不需要任何现代舞来画蛇添足。它本身,就是最高级的戏剧张力。”
他转头看向李老:“巡演资格保留。剧本,一个字都不要改。”
张导猛地松了一口气,差点瘫在椅子上。
慕允棠穿上鞋,拿起风衣。她朝让·皮埃尔微微颔首:“谢谢您的尊重。”
走出剧院大门,京城的秋风吹散了身上的热气。
慕允棠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刚好弹出来。
【裴先生:下班了吗?】
时间掐得刚刚好。
慕允棠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
“裴总的会议结束了?”慕允棠拉开车门,坐进帕拉梅拉的驾驶座。
“刚结束。”裴时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剧院的事,解决了?”
慕允棠动作一顿:“林特助连这种事都跟你汇报?”
“他没汇报。”裴时衍轻笑了一声,“但我查过让·皮埃尔的履历。他是个典型的西方中心主义者。他来京城,一定会挑刺。而你,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篡改《洛神》。”
慕允棠靠在椅背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知道剧院有危机,但他没有动用资本的力量去施压,也没有打电话来指手画脚。他只是安静地等在幕后,相信她能用自己的方式赢下这场仗。
“裴先生,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裴太太的实力,我昨晚在监控里已经见识过了。”裴时衍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的眼光,一向很好。”
慕允棠耳根莫名一热。这男人,夸她还不忘顺带夸自己。
“沪市降温了。”慕允棠转移话题,“你胃不好,晚上别喝太多冷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裴时衍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听裴太太的。”
挂断电话,慕允棠发动车子。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同一时间。
沪市,外滩华尔道夫酒店,顶层套房。
裴时衍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黄浦江的夜景。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手机。
门铃响起,林特助推门而入。
“裴总,今晚商会晚宴的宾客名单已经核对完毕。”林特助递上一份烫金的文件夹,“另外,贺氏集团的贺子秋也来了沪市。听说他最近在接触欧洲那边的院线资源,似乎想在文旅项目上给咱们使绊子。”
裴时衍没有接文件夹。
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冰冷。
“贺子秋。”裴时衍咀嚼着这个名字。
慈善酒会上那个长相阴柔、敢当面挑衅慕允棠的白衣男人。
“让他接触。”裴时衍语气淡漠,“欧洲的资源,他吃不下。不过——”
他转过身,看向林特助:“去查一下,太太大学时期,在沪市参加过一次交流演出。那次演出,她是不是遇到过什么麻烦?”
林特助一愣:“太太大学时期的事?这……和贺子秋有关?”
裴时衍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今天让·皮埃尔提前半个月到京城,不是巧合。”裴时衍放下水杯,指腹摩挲着杯沿,“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组委会的手,把允棠从首席的位置上逼下来。”
他的妻子,他可以放在手心里宠,也可以放任她去广阔的天地里搏杀。
但如果有人敢在背后放暗箭。
裴时衍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他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京城裴家的掌权人,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