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总。”祁宴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带着嘲弄，“在妻子的私人练功房装监控，这种癖好，不太符合您京圈掌权人的身份吧？”

　　慕允棠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看向摄像头。她了解裴时衍，这个男人骨子里刻着克制与教养，绝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

　　环绕音响里，裴时衍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被挑衅激怒的痕迹。

　　“祁先生，你的视力如果没问题，应该能看到摄像头底座上的Vicon标志。”裴时衍的语速不疾不徐，“这是德国最新的光学动作捕捉系统测试端。今早八点刚刚完成安装调试。”

　　“系统刚才发出了力学警报。”裴时衍停顿了一秒，“你的右臂肱二头肌发力峰值提前了。这意味着，在托举完成前，你会把允棠的重心强行拉向你这一侧。”

　　祁宴脸上的嘲弄僵住了。

　　“这不仅会破坏《洛神》双人舞的滞空美感，还会增加女舞者落地时脚踝扭伤的风险。”裴时衍的声音冷彻透骨，“祁先生，用你的伤病去赌搭档的职业生涯，这就是你口中的艺术？”

　　祁宴下颌紧绷，双手攥成了拳头。他引以为傲的专业素养，在冰冷的数据面前被撕得粉碎。

　　慕允棠走到一旁的控制台，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划动。屏幕上显示出刚才那一瞬间的骨骼线框图，祁宴的右侧肩臂数据确实标着刺眼的红色警示。

　　“祁宴。”慕允棠转过身，声音清冷，“裴先生说得对。你的肩伤让你下意识改变了发力习惯。古典舞讲究气韵连贯，你现在的状态，托不住我。”

　　祁宴看着慕允棠，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他可以反驳裴时衍这个外行，却无法反驳慕允棠这个搭档。

　　“行。”祁宴抓起地上的冲锋衣，大步走向楼梯口，“我回去看医疗档案。下周联排，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大门开合，听雪楼重新恢复安静。

　　慕允棠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中央，抬头看向摄像头。

　　“裴先生，出差第一天，就在沪市远程盯设备测试？”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咔哒。”

　　二楼墙壁上的隐藏投影仪启动。一束光打在白墙上，投射出裴时衍的身影。

　　画面里，裴时衍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领带解开了一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穿透屏幕，直直落在慕允棠身上。他背后的落地窗外，是沪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和滚滚黄浦江。

　　“会议中场休息。”裴时衍靠向椅背，单手转动着一支钢笔，“刚好林特助汇报听雪楼的设备调试完毕，我顺便接入了主控端。”

　　“顺便？”慕允棠走到投影墙前，距离屏幕只有半米。她看着画面里男人清晰的下颌线，“那裴总这个顺便，来得还真是时候。”

　　裴时衍停下转笔的动作。

　　“慕允棠。”他看着屏幕里穿着素色练功服、锁骨清晰的女人，“我承认，我不仅有建议权，还有私心。这套设备确实是用来做动作捕捉的，但它的实时警报功能，是我特意让技术部加上的。”

　　慕允棠挑眉：“防祁宴？”

　　“防一切可能让你受伤的因素。”裴时衍语气坦荡，“你是裴氏重点投资项目的核心资产，也是裴太太。不管是出于商业风控，还是私人感情，我都有义务确保你的安全。”

　　他把“私人感情”四个字咬得很重。

　　慕允棠心跳快了一拍。这男人讲起情话来，总是披着一层理智的外衣，却又直白得让人无法招架。

　　“资本家的算盘，打得真响。”慕允棠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场地中央，“既然设备装好了，我不能浪费裴总的投资。我要练舞了，裴总要继续‘视察’吗？”

　　裴时衍看了一眼腕表：“我还有十五分钟。你练你的。”

　　慕允棠不再多言。她走到控制台，开启了全息投影的单人辅助模式。

　　场地中央，光影交织，勾勒出一个淡蓝色的标准男性骨骼线框。这是系统根据祁宴的身高和标准动作生成的虚拟搭档。

　　慕允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音乐没有响起，但她的脑海中已经奏响了《洛神》的旋律。

　　她动了。

　　起势，云手，踏步。

　　慕允棠的动作行云流水。她没有刻意迎合虚拟线框，而是用自己的呼吸去带动肢体。在那个需要托举的节点，她脚尖点地，腰部猛地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没有实体的支撑，她完全依靠自身的核心力量完成了滞空。

　　淡蓝色的线框与她的身形完美重合。

　　落地，转身，水袖甩出。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带着东方古典舞独有的破碎感与力量感。

　　投影屏幕那头。

　　裴时衍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屏幕里的女人，在光影中起舞，专注、耀眼，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美。

　　他见过她在慕家温婉妥协的样子，见过她在车内调侃他的样子，但只有在舞蹈中，她才是真正的慕允棠。

　　自由，且充满生命力。

　　一段核心舞段结束。

　　慕允棠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转头看向屏幕：“裴总，我的数据合格吗？”

　　裴时衍目光深邃：“完美。”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特助的声音隐约传来：“裴总，下半场会议要开始了。”

　　“知道了。”裴时衍应了一声，重新看向屏幕，“我先去开会。这几天降温，练完舞记得穿外套，别吹风。”

　　“好。你工作顺利。”

　　屏幕暗了下去。

　　慕允棠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种互不干涉又互相挂念的感觉，似乎还不赖。

　　就在她准备继续攻克下一个舞段时，放在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张导。

　　慕允棠按下接听键。

　　“允棠！你现在立刻来一趟剧院！”张导的声音透着少见的焦急，甚至有些破音。

　　慕允棠眉头一皱：“张导，出什么事了？排练厅今天不是封闭施工吗？”

　　“不是排练厅的事！”张导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欧洲巡演的组委会审核团，提前半个月到了京城！他们刚才直接来了剧院，看了《洛神》的初排录像。”

　　慕允棠眼神一凛：“他们对录像不满意？”

　　“何止是不满意。”张导咬牙切齿，“那个带队的法国主审官说，我们的舞蹈缺乏西方观众能理解的戏剧张力，东方美学太晦涩。他们要求修改剧本，甚至提出要给《洛神》加一段迎合欧洲市场的现代舞元素！”

　　慕允棠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洛神》是纯粹的东方古典悲剧，加现代舞元素？这简直是对这部作品的侮辱。

　　“我绝不同意改剧本。”慕允棠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同意，李老也发火了。但对方手里捏着巡演的最终审批权。”张导叹了口气，“主审官点名要见你，他说如果你不能在现场用纯粹的古典舞证明《洛神》的感染力，他们就会撤销我们的巡演资格。”

　　“我马上到。”

　　慕允棠挂断电话，一把抓起外套。

　　她推开听雪楼的大门，秋风迎面扑来，带着肃杀的凉意。

　　欧洲巡演不仅是剧院的目标，更是她走向国际舞台的最重要一步。想在她的底盘上指手画脚，那得看对方有没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