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公主啊,我来赴约了。”
餮食冷冷地看着曼珠白皙的脸颊涨成青紫,随后眼白翻起,一直到了那纤细的脖颈快要在他掌心折断,才漫不经心地松了手。
曼珠重重摔在冰凉的地上,胸腔里火烧火燎,她弓着身子疯狂咳嗽,喉间溢出的血沫溅在地上。
良久她才缓过神来,擦去唇角的血,抬眼时眼底只剩淬了毒的恨意,连口音都换了字正腔圆的中原语:“少废话,只要能灭了云之国,我的肉身你随意拿去。”
餮食挑了挑眉,俯身逼近她,周身翻涌的黑雾几乎要将曼珠吞噬,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狠戾:“你就不怕我先吃了你再占了你的身躯?”
“吃了我,你也只能一辈子见不得天光苟活在你那破洞穴里。 ”曼珠迎着他的压迫,竟直直坐直了身子,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孤注一掷的疯狂。
“寄宿我的身体,我是古皇城唯一的公主,若你直接杀了我再夺舍,寻常百姓的命,神界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自然不屑一顾,可我是王族,我的死会影响凡间的大道轨迹,神界会查不到?降下来的神罚你又如何扛得住。”
“神界那些疯子,从来只顾着表面的规矩体面,你倒是看得通透,”餮食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可话锋一转,又阴沉沉道,“可是我的公主,你为了召我来,用了王族禁术,神罚一旦落下,你的古皇城照样要给你陪葬。”
“所以我从一开始,要交易的就不是这永夜囚笼般的古皇城,”曼珠笑了,笑得癫狂又悲凉,“你灭了云之国,占了那片有日光的土地直接称王不好吗?”
这话彻底戳中了餮食的心思,他蹲下身,带着薄茧的手指粗鲁地抬起曼珠的下巴,盯着她那双燃着恨意的眼睛,阴笑起来:“公主还真是为我考虑周全。好,这具身体,我便收下了。”
话音落,餮食的身形骤然化作一缕浓得化不开的黑烟,顺着曼珠微张的唇齿,径直钻进了她的身体。
片刻后,曼珠垂着的头缓缓抬起,再睁眼时,眼底的疯狂与恨意尽数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阴鸷与贪婪,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她的森冷的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端着安神汤的侍女站在门口,茶盏摔在青砖地上,碎瓷四溅,滚烫的汤水泼了一地。
她看着殿内的情景,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跑。
可下一瞬,原本还坐在地上的曼珠,竟如鬼魅般瞬间闪到了她面前,阴沉沉的目光死死锁着她,周身的黑雾几乎要将她吞没。
这侍女正是华樱。
她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对着曼珠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公主饶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哦?什么都没看见?”曼珠冷笑一声,俯身拍了拍她的脸,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起来,把这里收拾干净。另外,备车,我要去城中最大的酒楼喝酒。”
华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应声,不敢抬眼再看她半分。
眼前的白雾骤然翻涌,将这血腥的过往尽数吞没。
林箐榆等人已然知晓后面的事,但还是跟着白雾来到了他们之前所在的酒楼的沐浴处。
永夜的寒气透过雕花窗棂渗进来,混着浴池里飘出的带着腥气的水汽,冷得人骨头发麻。
眼前的白雾里,正映着此处最后的结局,被餮食附身的曼珠将苦苦哀求的华樱死死按进了灌满冷水的浴池里。
众人看着华樱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沉在水底,而曼珠脸上的笑,则阴得像这古皇城永远散不去的永夜。
雾气彻底散尽,浴池里只剩一汪平静的冷水,泛着幽冷的光。
“我不明白,”唐墨白摊了摊手,打破了死寂,“那个水鬼化身的华樱,明明说魔骨气息最后消失在王宫,可青铜魂铃却偏偏把我们引到了这里。”
“而且华樱和我撒了谎,她并没有说自己是因为撞见餮食夺舍而死,她只是和我说得知公主的计划。”林箐榆说到这有些心事重重。
谢之许听完林箐榆这样一说,墨色的眸底满是凝重。
随后他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鬼气,在浴池周遭扫过,却半点阴魂的气息都没捕捉到:“而且,若华樱的残魂真的死在这浴池里百年不散,我不可能半点都感知不到。”
一旁的萧洵听完没多言,只是抬手结印,深蓝色鬼气从他掌心翻涌而出,如同深海暗流,尽数沉入浴池的冷水之中。
只听他低喝一声,猛地一甩手,浴池里的水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掀起,轰然一声尽数甩向一侧的墙壁,水珠四溅,打湿了满地石砖。
浴池底部的东西就这样完完整整显露在四人面前。
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四人皆是心头一震,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不大不小的浴池底下,竟嵌着一张巨大的佛像面容。
佛像雕工精湛眉眼慈悲,本该是普度众生的模样,可在这永夜的阴暗中,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更骇人的是,佛像的左眼处,赫然裂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黑红色的怨气正从那裂口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这是什么?”林箐榆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青铜铃,铃身微微震颤,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
萧洵纵身跳下浴池,深蓝色的衣摆扫过地面。
他蹲下身,指尖抚上佛像冰冷的石面,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这是当年,赤鬼斩杀餮食时用来镇压他残魂的镇魔佛像。”
谢之许听完微微一怔,赤鬼么……
“赤鬼?就是那个几百年前搅得三界不宁的魔修的代号?”唐墨白皱起眉,满脸不解,“可他一个魔修为什么要给自己取个鬼的代号?”
萧洵却没再回答。
他闭上眼,掌心骤然发力,浓郁的鬼气疯狂涌入佛像之中,他深色瞳孔骤然亮起变成冰蓝色,如同寒潭里的冰珠一般。
“这是萧洵的追灵术,能感知到方圆十里内,所有与阴魂鬼气相关的踪迹,”谢之许解释道,“那水鬼故意引我们去大殿,就是调虎离山,真正的魔骨说不定就藏在这里,只是这佛像有镇压之力,小榆你的魂铃才会被干扰,感知不到它的气息。”
谢之许话音刚落,林箐榆的脸色骤然一白。
她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谢之许那句亲昵的小榆,心头警铃大作,失声喊道:“不对!阿箬和云意他们还在厢房!”
话音未落,她已然催动周身灵力,淡白色的仙泽裹着她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厢房的方向瞬移而去。
唐墨白也瞬间反应过来,紧随其后,灵力翻涌间,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好在沐浴间到厢房不过短短数十丈,刚好在短距瞬移的范围之内。
谢之许回头看了一眼萧洵。
萧洵已然收了追灵术,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冷意。
两人没有半分迟疑,同时催动鬼气,两道黑影一闪,也瞬间朝着厢房掠去。
厢房的门被巨力撞开的瞬间,入目的景象让四人目眦欲裂。
风云意浑身是伤,衣袍被血浸透,他的佩剑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动一下都难。
而苏溪箬则正被那水鬼死死掐住脖颈,提在半空中,她的脸憋得青紫,气息微弱,双手徒劳地抓着那水鬼的手腕,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放开她!”
林箐榆刚要出手,萧洵早已先她一步抬手一挥。
恐怖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间厢房,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深蓝色的鬼气如同海啸般压下,房间里的六人瞬间动弹不得,那掐着苏溪箬的水鬼,更是被这股巨力狠狠砸在墙上,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不等他起身,萧洵已然闪身到他面前,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胸口。
那水鬼惨叫一声,却在瞬间化作一团浑浊的水,从萧洵的脚底溜到了房间的角落,重新凝聚成形。
若是晚了一瞬,他这缕残魂就要被萧洵这一脚踩得魂飞魄散。
可当他看清眼前的萧洵和谢之许时,瞳孔骤然收缩,虽恐惧,但随即便化作歇斯底里的怨毒。
他死死盯着谢之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你到底还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你这个疯子压了我几百年,我只是想逃出这永夜囚笼,我到底哪里碍着你了!”
他又猛地转头看向萧洵,声音里带着崩溃:“还有你个死东西,你又要多管闲事?我承认当年是我灭了云之国,是我造了杀孽!可我已经被压在这佛像底下几百年了!我的魂都快被永夜的死气磨散了!你们到底还要怎样!”
“餮食,”萧洵冷冷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你煞费苦心,引走我们,就是为了让这两个凡人留下来给你当逃出古皇城的替死鬼对吧?”
林箐榆浑身一震,满脸震惊地看着那水鬼:“你不是华樱……你是餮食?”
“华樱?”餮食笑了,笑得癫狂又悲凉,“那个小丫头的尸骨,早在几百年前,就跟着我一起被赤鬼压在这佛像底下了!”
萧洵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将所有的真相摊开在众人面前:
“当年赤鬼斩杀餮食,用这镇魔佛像将他的残魂镇压在浴池之下,本想让他永无出头之日。可几百年前赤鬼身陨魔骨四散,其中一截恰好落在这古皇城,砸碎了佛像的佛眼,破了镇压的阵法,餮食才得以靠着魔骨的气息苟活至今。”
“只是这古皇城因曼珠的禁术,早就落下了神罚诅咒,永夜无昼,入内者,唯有找替死鬼留下才能活着出去。”
“我不知道赤鬼当年是怎么出去的!”餮食崩溃地嘶吼着,眼泪混着黑血从眼角流下来。
“我在这永夜里熬了几百年!我只是想出去!你们放过我不行吗!赤鬼!你再恨我灭了云之国,你心心念念的人不也转世到你身边了吗!你还要怎样!”
这句话,让林箐榆瞬间愣在原地,满脸茫然,随即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谢之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所以……餮食口中的赤鬼,就是谢之许?
那些他们一路寻找的带着滔天魔气的魔骨,就是谢之许生前的尸骨?
而谢之许,就是那个几百年前,凭一己之力搅乱仙魔两界,让三界闻风丧胆的魔修赤鬼?
怪不得,怪不得每次他触碰到魔骨,都会陷入回忆,想起那些零碎的过往。
她起初只当是魔骨能增幅鬼力,才会让他心绪不宁,可现在,所有的疑点似乎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谢之许站在原地,没有反驳。
寒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他赤色的衣摆,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墨色的眸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情绪,没有看林箐榆,只是死死盯着角落里的餮食。
“你灭了云之国,屠了满城生灵,本就该死。”萧洵冷笑一声,周身的鬼气再次凝聚。
“赤鬼当年留你残魂,本就是想让你在永夜里日夜受折磨,却没想到让你钻了空子,我可没他那么‘心善’,今天你就等着彻底魂飞魄散吧。”
话音落,他抬手就要结印彻底了结了餮食。
“好好好!既然你们非要赶尽杀绝,那我就拉着整座古皇城和你们,一起给我陪葬!”
餮食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他猛地抬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截泛着幽黑暗光的魔骨!正是他们一路寻找的那截主骨!
只见他死死攥着魔骨,将自身所有的残魂之力尽数灌了进去,恶狠狠地嘶吼:“那就看看,是你们厉害,还是我的尸骨大军厉害!”
说罢,餮食便借着魔骨的力量,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黑水,破窗而出,瞬间消失在永夜的黑暗里。
“阿箬!”林箐榆连忙闪身到苏溪箬身边,接住脱力摔下来的姑娘,渡出灵力稳住她涣散的气息。
唐墨白也快步上前,抬手握住钉着风云意的佩剑,灵力催动,猛地将剑拔了出来。
之后迅速拿出疗伤的丹药,给两人喂下,急声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别出去!我们去解决了他!”
林箐榆给苏溪箬和风云意都渡了一道护身仙泽,起身时,眼底已满是冷冽的杀意。
她与谢之许、萧洵还有唐墨白对视一眼,四人没有半分迟疑,同时纵身破窗而出,落在了酒楼的屋顶之上。
餮食悬在半空,周身被浓黑的魔气裹着,手中的魔骨发出刺目的暗光。
他仰头发出一阵癫狂的狂笑,笑声穿透了沉沉的永夜,传遍了整座古皇城。
只见他抬手引动,整座古皇城里弥漫不散的永夜的浓雾瞬间被他搅动起来。
雾气凝聚成无数枚冰冷的水滴,裹挟着魔骨的魔气,如同暴雨般四散飞射,精准地钻进了街边那些麻木伫立的百姓身体里。
这些百姓,早已在几百年的永夜诅咒里,失了魂魄,没了神智,只剩一具具空壳,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
此刻被魔气侵入,他们空洞的眼眸瞬间翻成全黑,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原本迟缓的动作变得迅猛如兽。
不过瞬息之间,整座古皇城都动了起来。
四面八方的街巷里,无数被魔气操控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朝着酒楼的方向涌来。
他们踏碎了石板,撞翻了街边的木屋,密密麻麻的身影,在古皇城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嘶吼声震耳欲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将整座酒楼团团围住。
永夜沉沉,尸潮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