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尸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古皇城的街巷深处疯狂涌来,腐臭的腥气裹着死气席卷整条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萧洵方才还稳住的心神瞬间沉至谷底,就算能自己将重武派灭门,此刻他也心头发紧。
因为这尸潮的数量何止是重武派的数十倍,腐骨噬魂的死气缠人至极,就算有他这样的鬼王坐镇,谁也没有把握能将这无穷无尽的行尸彻底清剿。
不过他却率先动了。
蓝色衣袂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只见他足尖一点便凌空而起,周身骤然翻涌开浓稠如墨的深蓝色鬼气,鬼气翻涌间迅速铺展开来,如同天幕般笼罩了酒楼前方三条长街。
万千泛着幽光的鬼手从鬼气中破土而出,指节嶙峋力道千钧,但凡冲在最前的行尸,都被鬼手死死攥住脖颈与躯干,骨裂的脆响此起彼伏,僵硬的躯体被生生掐碎捏烂,腐血与碎骨溅落一地,竟硬生生在尸潮前端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唐墨白见状眼底燃起也炽热的战意,他握紧手中冥龙枪,枪身鎏金纹路骤然亮起,少年身形如离弦之箭,径直冲向萧洵鬼气未曾覆盖的侧街。
“长枪破龙!”
一声暴喝响彻街巷,金色龙气从枪尖迸发而出,盘旋的游龙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轰然炸开,金光所过之处,行尸纷纷被震飞碎裂,坚硬的尸身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
他枪法凌厉狠绝,招招直取尸身核心死气,一人一枪硬生生将侧街的尸潮逼得节节败退,枪尖染满腐血,却越杀越勇。
另一侧街巷,林箐榆与谢之许背身相依,双剑合璧,默契天成。
林箐榆的碎月仙剑泛着清冷莹白的月华灵气,剑势飘逸却凌厉无双,每一次挥斩都带着斩碎死气的清辉,谢之许的赤水剑则翻涌着炽热赤红的灵气,剑风刚烈,焚尽阴邪。
一白一红两道灵气首尾相接交织成网,如同坚不可摧的结界,将涌来的尸潮尽数拦在网外,仙剑与赤水剑交替挥斩,剑气纵横交错,成片的行尸被斩落倒地,两人衣袂翩跹,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凛然战意,牢牢锁死了整条退路。
可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异变陡生。
那些行尸倒地不过片刻,残缺的躯体就开始诡异蠕动,碎骨拼接腐肉重生,空洞的眼瞳再次亮起猩红的光,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攻势比之前更为迅猛疯狂,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哈哈哈哈,你们是不是忘了,这古皇城的行尸受诅咒加持,不死不灭!”
空中传来餮食张狂刺耳的狞笑,那声音裹着浓重的诅咒之力,穿透厮杀的喧嚣,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众人定睛望去,果然,倒地的行尸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前赴后继永无止境,方才的厮杀竟成了无用之功。
灵力消耗飞速加剧,再这样耗下去,众人迟早会被尸潮拖垮。
林箐榆眉峰紧蹙,清冷的面容上覆上一层寒霜,不再留手。
她掌心掐诀,周身月华灵气骤然暴涨,莹白光芒冲天而起,一道与她一模一样却更为圣洁宏大的虚影从体内缓缓浮现。
正是她的元婴真身。
元婴真身凌空而立,周身环绕着皎洁月辉,仙气凛然,威压铺天盖地而下,压得周遭尸潮动作都滞涩了几分。
她抬手召来碎月仙剑,仙剑在元婴手中放大数倍,一剑挥出,半月形的月华剑气横贯长街,所过之处,行尸尽数被剑气绞成飞灰,连死气都被净化殆尽。
可即便如此,被消灭的行尸依旧在片刻后重生,元婴真身的催动本就耗费巨量灵力,这般无休止的消耗,不过是饮鸩止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它们不死不灭,我们的灵力迟早会耗尽。”谢之许与林箐榆再次背靠背站稳,赤水剑每一次挥斩都带着决绝,他侧头看向身旁气息渐微的女子,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榆,我去斩杀餮食,诅咒源头一灭尸潮自破,你在这里撑住。”
说罢,他便提剑欲腾空而起。
“等等!”林箐榆急忙喊住他,素白的手飞快扯下腰间的锦囊,毫不犹豫地朝他丢去,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眸里,此刻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坚决,“这里面是所有的魔骨全部拿去,答应我别受伤。”
她比谁都清楚魔骨的威力,更明白餮食的诡异难缠,对方可是几百年前的一方鬼王,虽然如今已经散魂百年,可是有了魔骨加持仍不容小觑,她终究放心不下。
她不敢赌,却只能赌。
谢之许伸手接住锦囊,指尖触到锦囊上细腻的绣纹,抬眼深深望向林箐榆,眼眸中情绪波动,却只沉沉应了一个字:“好。”
话音落,他便不再迟疑,身形骤然升空,指尖捏碎锦囊,将里面数十块魔骨尽数吞噬。
狂暴的魔骨之力瞬间在他体内炸开,漆黑又带着赤色的邪气横冲直撞,撕裂经脉冲撞丹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猛地一颤,喉间涌上腥甜,险些从空中坠落。
“谢之许,你疯了!一次性吞噬全部魔骨,你会被邪气反噬爆体的!”空中的萧洵见状大惊,立刻分出一股精纯浑厚的深蓝色鬼气,隔空渡向谢之许,帮他镇压体内暴走的魔骨之力。
餮食见状岂会容他顺利吞噬魔骨,于是狰狞的黑影一闪,便朝着谢之许扑杀而来,爪尖带着腐蚀一切的诅咒死气,欲要直接将他撕碎。
可他还未靠近,一道鎏金身影已然悍然挡在谢之许身前。
“你的对手是我!”唐墨白持枪而立,少年脸上再无往日的嬉笑,只剩决绝。
他明知自己与餮食修为天差地别,却依旧握紧冥龙枪,倾尽全身灵力,朝着餮食猛攻而去。
餮食不屑冷笑,随手一挥,黑色诅咒之气便轻易击溃了唐墨白的龙气,一爪狠狠拍在他的胸口。
唐墨白口吐鲜血,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重重砸在满是尸骸的地面上,胸骨寸断,腹部瞬间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餮食因为触碰到他的血液导致鬼气迅速飞升,于是餮食的攻击便接踵而至,阴毒的死气顺着伤口侵入体内,腐蚀着他的经脉与灵力。
为什么我天生就拥有这样的体质,这样的体质到底如何能杀鬼除邪?
唐墨白曾这样质问过自己的父亲唐振廷,每次的得到的只会是一顿臭骂。
之后每当丹羽城接到除鬼任务,父亲几乎都不会让他去,就算能去,师兄弟们都是让他去一旁在着,他们可不想一次简单的任务因为唐墨白受伤而变得困难。
所以他特别珍惜每一次能出任务的机会,也珍惜每一次和别人交手的机会。
如今餮食因为他的血而变得强大,他本应该退开的,但此时只有他一人能为谢之许拖时间了。
因此他没有退。
即便浑身是伤,即便每动一下都剧痛难忍,他依旧撑着冥龙枪重新站起,一次次朝着餮食冲去。
既然我天生就是好心办坏事的人,那我就把这事办到底了。
只见唐墨白用自己的身体硬抗餮食的攻击,用鲜血拖住他的脚步,枪尖哪怕只能擦到餮食的衣角,也绝不后退半步。
“想动他……先过我这关!”少年的声音嘶哑带血,却字字铿锵。
他被餮食一次次击飞,撕碎衣衫重创筋骨,却始终死死拦在谢之许身前,用自己的身躯,为他筑起一道血肉屏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争取着炼化魔骨的时间。
就在唐墨白即将支撑不住的刹那,空中的气息骤然剧变。
狂暴的魔骨之力终于被彻底吸收,谢之许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被浓烈的赤色覆盖,赤红如血,滔天的赤色鬼气从他眼底和周身肆意溢出,鬼气中夹杂着魔骨的霸道邪气。
与萧洵的深蓝色鬼气截然不同,阴冷霸道,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整个古皇城的死气都在这股气息下瑟瑟发抖。
他周身衣袂无风自动,发丝间隐隐泛起赤红光晕,方才反噬的虚弱荡然无存,只剩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凛冽与强势。
餮食感受到这股致命的威胁,终于慌了神,他几百年前就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威胁,一股恐惧感涌上心头,于是他立刻舍弃重伤的唐墨白,转身便想逃。
可已经晚了。
谢之许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餮食身前,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赤色残影。
他没有用剑,只抬手一握,赤色鬼气化作巨大的手掌,死死攥住餮食的躯体,任凭它如何挣扎释放诅咒之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餮食发出凄厉的惨叫,诅咒之气在赤色鬼气中瞬间消融,他引以为傲的不死之身,在谢之许此刻的力量面前,如同脆纸。
谢之许眼底赤红无波,没有半分怜悯。
他攥紧鬼手,微微用力,只听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戛然而止,餮食的躯体竟被他直接吞噬殆尽,连一丝神魂一缕死气都未曾留下,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掌心缓缓收拢,一块泛着漆黑幽光蕴含着庞大诅咒之力的魔骨落在他手中。
就在触碰到魔骨的瞬间,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碎片杂乱无章,冲撞得他头颅剧痛,身形微微晃动。
餮食身死,可古皇城的诅咒并未完全消散,尸潮依旧疯狂涌来,没有半分减弱。
谢之许顾不上脑海中的剧痛与体内翻涌的气息,萧洵立刻飞至他身旁,伸手扶住他不稳的身形,稳住他的气息。
与此同时,唐墨白强忍着重伤剧痛,与林箐榆合力,将厢房内静养的苏溪箬和昏迷的风云意护在中间,四人护着两个伤者,飞快朝着众人最初进入古皇城的城门方向突围。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拼尽全力地穿过城门,眼前的景物一晃,竟依旧是古皇城的陌生街巷,根本没有逃出这片诅咒之地,无论朝着哪个城门冲去,最终都会绕回城中,如同陷入了无尽的闭环。
果然如之前萧洵所说,出不去的。
众人无奈,只能暂且避开尸潮主力,掠至一处高耸的屋顶暂避,暂时挡住了尸潮的围攻。
唐墨白捂着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靠在屋脊上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声音虚弱却满是焦躁:“难道……难道真的只能找活人替代,才能打破诅咒出去吗?这根本不可能!”
林箐榆脸色也略显苍白,灵力消耗过度,她看向身旁闭目调息依旧在消化记忆的谢之许,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谢之许,你当年曾经独自逃出过这里,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谢之许缓缓睁开眼,赤色眼眸褪去些许,恢复了几分清明,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小榆,我还没有那时的记忆。”
“那该如何是好?萧阁主,你见多识广,可有破解之法?”苏溪箬小心翼翼地扶着依旧昏迷的风云意,小脸满是焦急,声音微微发颤。
萧洵望着下方源源不断的尸潮,又看了看四周闭环的街巷,沉声道:“当年赤鬼前来追杀餮食时,我并未同行,这诅咒闭环的秘密,我也无从知晓。”
一时间,屋顶上陷入死寂,下方尸潮的嘶吼声越来越近,绝望的氛围悄然蔓延。
沉默片刻,林箐榆忽然转头看向谢之许,清冷的眼眸里没有慌乱,只剩全然的信任,她一字一句问道:“谢之许,如果是现在的你,不计后果你会怎么做?”
谢之许抬眸,对上她信任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脑海中闪过方才吞噬魔骨时感受到的诅咒屏障,瞳孔再次缓缓染上赤红,语气坚定而霸道:“我吗?既然是诅咒闭环,就一定有维系它的屏障,既然找不到出口,那就直接撕开这方天地,强行破局。”
“那就这么办。”林箐榆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应下。
三人不再迟疑,谢之许与林箐榆腾空而起,萧洵护在众人身前,三人同时倾尽全身力量。
三道极致力量在空中汇聚交融,形成一道毁天灭地的光柱,狠狠朝着头顶的黑夜轰击而去。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整个古皇城,黑夜被强光炸开,云层碎裂,空间剧烈扭曲颤抖。
由于三道力量地不断冲击,他们终于看到空间壁垒被狠狠折射,紧接着,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空间裂缝,在远处的街巷上空被硬生生撕开,裂缝外透着陌生的天光,那是外界的气息。
可众人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发现裂缝正在飞速愈合,唯有三人持续输出力量,才能维持裂缝不闭。
而以他们如今的状态,根本无法撑着所有人穿过裂缝,一旦力量分散,裂缝会瞬间闭合,所有人都将永远困死在这里。
只能走一个人。
气氛瞬间凝固。
谢之许转头看向身旁的林箐榆,褪去赤红的眼眸里,只剩无尽的温柔与笃定,他轻声道:“小榆,你出去。”
“什么?”林箐榆猛地皱眉,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行,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再想想!”
“没时间想别的办法了。”谢之许握住她的手,将魔骨轻轻放在她掌心,温声安抚,却字字不容反驳,“你带着这块魔骨,出去之后,去找那个面具男。”
林箐榆攥着魔骨,一脸不解:“你之前明明让我远离他……”
“来不及解释缘由,后面你自然会知道,”萧洵沉声打断两人的对话,输出力量的手臂微微颤抖,已然快到极限,“我们撑不了多久,他是化神期修士,唯有他能助你折返救人,能去见他让他出手的人只有你,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下方的尸潮已经开始攀爬屋顶,嘶吼声近在咫尺,空间裂缝的愈合速度越来越快。
林箐榆看着眼前重伤的唐墨白、脸色苍白的苏溪箬和昏迷不醒的风云意,还有撑着力量的谢之许与萧洵,知道此刻没有时间犹豫。
她深深看了谢之许一眼,将魔骨小心翼翼收入新的锦囊,贴身藏好,没有再多说一句矫情的话。
“等我回来。”
四个字落下,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空间裂缝飞奔而去,她已经没有多余灵力御剑逃离了。
身后尸潮穷追不舍,腐朽的利爪几乎要抓到她的衣摆,可她没有回头,用尽最后剩余的所有灵力,纵身一跃,穿过了那道即将愈合的裂缝。
看着林箐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裂缝外,谢之许与萧洵才同时收回力量。
空间裂缝飞速闭合,只露出几只行尸顺着裂缝窜了出去,很快便被外界的天光消融。
而裂缝另一头,林箐榆穿过空间壁垒,浑身是伤,灵力耗尽,身后的几百只窜出的行尸依旧穷追不舍。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前方狂奔,白衣染血,狼狈不堪。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阳缓缓升起,金色阳光洒落大地,身后的行尸才在阳光下化为飞灰。
力竭的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面上。
视线模糊间,一道身着白衣戴着面具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
不听白衣面具男说的话,林箐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面具男伸出染血的手,声音微弱却带着无尽的恳求,气若游丝:“帮我……求你……”
话音未落,她便彻底放松心神,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