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才说完没多久,四人周遭的白雾就翻涌如沸,不过须臾之间,便将方才残碎的光景尽数吞没。
待凝滞的雾气缓缓散开,又是满朝文武商议着政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惶急,有人指尖死死攥着朝笏,有人频频抬眼望向御座,满殿都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皇座之上,古皇城的老皇帝斜倚着盘龙扶手,一手重重按在额间,眉峰拧成一道深壑,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他龙袍上的金线绣纹在天光下泛着冷光,可那一身帝王威仪,却被连日来的烦心事磨得只剩颓然,连垂在膝头的手,都微微发着颤。
殿内死寂了片刻,终于有一位身着朝服的老臣咬牙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跪启奏。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御座上的老皇帝就龙目圆睁,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之上,怒吼出声。
怒喝震得满朝文武瞬间噤若寒蝉,齐齐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老皇帝怒喝声未落,殿外甲叶摩擦的脆响便由远及近,数名身披玄甲手持长刀的禁卫大步踏入殿内,不由分说地便架起那位还跪在地上的老臣。
老臣猝不及防被拖拽起身,须发皆张,满脸义愤填膺,浑浊的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愤懑,被拖着往殿外去时,依旧不住地张口咒骂。
他的怒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渐渐随着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满朝文武依旧伏身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偌大金銮殿,落针可闻。
唐墨白看得心头一凛,正要转头询问这他们说的什么,身旁的萧洵已然先一步开口。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薄唇轻启,将方才的场景与对话翻译得清清楚楚:
“此时的记忆幻象是曼珠公主刚大闹完云之国太子的大婚典礼,被云之国皇帝一纸国书遣送回古皇城,此刻满朝文武正商议应对之策。”
“云之国国力强盛,若以此事为由发兵攻打古皇城,他们绝无抗衡之力,方才那位老臣,是斗胆进谏,恳请他们的皇帝处死曼珠公主,以向云之国示好平息战祸。”
“可曼珠公主是那老皇帝独宠多年的掌上明珠,是他唯一的骨血,老皇帝怎会舍得将她推出去受死。”
“所以一怒之下便下令将那进谏的老臣拖出去斩了,那老臣临死前的咒骂,也全是恨公主一己私欲,将整个古皇城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原来如此,”唐墨白闻言忍不住低声感慨,“这位曼珠公主,也未免太过刁蛮任性了,云之国太子大婚乃是国之盛事,她这般当众大闹,不仅丢了自己的体面,更是让两国邦交彻底陷入僵局,平白给古皇城招来灭国之祸,实在是糊涂。”
话音未落,翻涌的白雾再次聚拢,如同有灵识一般,卷着细碎的光尘,朝着大殿后方的宫苑深处飘去。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抬脚跟上,脚步轻捷地穿过层层殿宇回廊。
不过片刻功夫便踏入了一处皇城后园。
只见老皇帝负手而立,对着身前一道纤细的身影低声劝慰,说了许久的话,语气里带着帝王少有的温和与无奈,可那道身影却始终垂着头,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众人定睛望去,才看清那便是曼珠公主。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里金枝玉叶的骄矜明艳。
前面见她还是繁华金丝域装,现在眼前的她却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单薄。
她的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死死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老皇帝对着她絮絮说了半晌,见她始终一言不发,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只能沉沉叹了口气,袖袍一拂,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他脚步即将迈离的刹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曼珠,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切极诡异的笑。
随后她薄唇轻启,用古夏语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散在风里,唯有一直凝神注视的萧洵,听清了每一个字。
老皇帝闻言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眉头紧蹙,正要追问她话中之意,曼珠却已然缓缓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白衣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萧洵一直阴沉晦暗的眼底,此刻竟骤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方才老皇帝是在追问她,为何偏偏要执着于云之国太子,为何要闹到这般两败俱伤的地步。不过这些情爱琐事,早已无关紧要,曼珠回他的是她已经找到了能彻底打败云之国的办法。”
他转头看向众人,难得见他一脸兴奋:“想必接下来,我们便能亲眼看见她是如何动用禁术召唤阴兵鬼的了,我倒是好奇这位深居宫中的公主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召唤阴兵鬼的禁术。”
话音未落,眼前的白雾再次翻涌而起,不再停留,径直朝着皇宫最深处飘去。
这一次,萧洵比身旁的林箐榆等人更为急切,脚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目光紧紧追着那道白雾。
众人一路紧随,穿过重重宫墙,最终踏入了曼珠的华殿。
往日里雕梁画栋锦绣铺陈的公主寝殿,此刻早已面目全非。
殿内桌椅倾倒,锦缎屏风被撕得粉碎,珠玉珍宝散落一地狼藉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腐朽的阴气刺鼻难闻。
而大殿正中央的地面上,曼珠以自己的鲜血为墨,指尖划开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一笔一画,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血色阵法。
阵纹诡谲扭曲,泛着暗黑色的幽光,纹路间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透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阴冷。
曼珠就跪在阵法正中央,素白的衣裙早已被鲜血染透,脸上沾着血污,眼神癫狂,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上,整个人看上去如同走火入魔的疯子,全然没了半分公主的模样。
四人站在殿门口,看着眼前这诡异恐怖的一幕,都不由得怔住了。
而谢之许与萧洵二人,在看清地面上血阵纹路的瞬间,脸色便同时猛地一沉,眼底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萧洵喃喃自语:“这血阵不对劲啊……她一个凡人能学到这种血阵……”
林箐榆见状,缓步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疑惑:“萧阁主此言何意?这血阵有何蹊跷?”
谢之许先一步收回震惊的目光,沉声开口解答,:“此阵名为血鬼阵,是源自鬼界的禁忌鬼术,此阵的确能以生魂鲜血为引,召唤阴间阴兵鬼为己所用,威力无穷。”
“怪的是曼珠只是古皇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公主,鬼界的鬼术,也就是被凡间凡人称作禁术,寻常凡人根本无从接触,即便偶有机缘,也只能习得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鬼术,可这般大型的高阶鬼术,只有亲自踏入鬼界才能习得核心法门。”
说道这里,谢之许目光扫过那泛着黑气的阵纹,语气愈发凝重:
“凡人之躯,根本无法踏入鬼界,去往鬼界,必先渡过万里忘川水,忘川水蕴含幽冥鬼焰,鬼灵穿行自然无碍,修为高深的修士尚可凭借灵力抗衡,可凡胎肉体一旦触碰忘川水,顷刻间便会被鬼焰灼烧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曼珠一介凡人,绝无可能活着踏入鬼界,更不可能习得这血鬼阵。”
林箐榆闻言,眸子里闪过思索之色。
确实啊,凡人渡忘川,无异于飞蛾扑火,必死无疑,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随后只听萧洵喃喃道:“除非……”
“除非什么?萧阁主,你就别再卖关子了!”唐墨白说道。
萧洵盯着殿中疯癫的曼珠,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
“除非她去过那个地方,几百年前,鬼界与人间的交界之处,有一座鬼阴山,山中有一处万鬼窟,那地方曾是鬼灵入侵人间的突破口,怨气滔天,后来虽被仙界高人设下结界封锁,可那结界唯独不防凡人。”
他缓缓诉说着百年前的事迹,语气复杂:“当年常有上山的村民被窟中恶鬼残害,惨死之人的尸身,全被恶鬼拖入窟中深处,日积月累,窟内怨气凝聚成灾,为首的便是一方凶名赫赫的鬼王,名唤餮食。”
就在萧洵话音落下的刹那,阵法中央的曼珠,忽然像是彻底疯魔了一般。
她双手撑地,仰头发出一阵凄厉而癫狂的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华殿内不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笑到极致,她忽然伏下身,额头贴着染血的阵纹,嘴唇翕动,开始喃喃地念起晦涩难懂的咒语。
咒语声落下的瞬间,天地骤然变色。
殿外狂风陡然大作,呼啸的阴风卷着碎石枯叶,狠狠撞在华殿的门窗之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紧闭的殿门竟被狂风硬生生吹开!
无尽的黑色鬼气如同潮水般从门外涌入,瞬间弥漫了整座大殿,阴冷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让人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住。
地面上的血鬼阵骤然亮起刺眼的血光,阵纹疯狂旋转,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从阵法正中央缓缓升腾而起。
那黑雾裹挟着滔天怨气与凶戾之气,不过眨眼之间便猛地窜出,如同一条漆黑的毒蛇,死死地掐住了曼珠的脖颈。
曼珠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涨得青紫,双手徒劳地抓着脖颈处的黑雾,双脚离地被狠狠拎了起来。
就在众人震惊之际,那团裹挟着曼珠的黑雾,缓缓凝聚塑形。
不过瞬息之间,黑雾散尽,一道身形挺拔的男子赫然立在血阵中央。
他身着一袭绣着暗黑色鬼纹的宽袍,衣料如同浸了千年寒水,泛着湿漉漉的幽光,周身始终萦绕着散不去的阴湿雾气,仿佛刚从冰冷的水底爬出,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沁骨的寒意。
肤色是近乎惨白的青灰,眉眼狭长阴鸷,瞳仁是浓得不见底的漆黑,没有半分眼白。
水汽顺着他的衣摆滴落,落在染血的地面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无需任何人多言,在场四人就已然清清楚楚地知晓了这尊阴鬼的身份。
他便是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