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许斜倚在桌边,此刻手里那青狐面具正被他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阵阵的闷响,在这寂静得近乎凝滞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这样敲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
对面的萧洵则端坐不动。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茶盏的杯沿,盏里的茶早已凉透,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留给谢之许一张冷硬如寒玉雕成的侧脸。
“萧洵。”谢之许终于停下了敲面具的动作,指尖捏着那青狐面具微微用力。
“你我相识这么久,我竟不知,你这张嘴,竟能严丝合缝到这个地步。”
萧洵抬了抬眼,墨色瞳孔深不见底,目光只在他泛红的指节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漠然移开:“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该说的?”谢之许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直逼人心的锐利。
他直起身往前倾了倾身,红衣顺着桌沿垂落,扫过地面:“你所谓的该说的,就是翻来覆去一句‘等拿到魔骨碎片就知道了’?萧洵,你当我谢之许是三岁稚童,这么好糊弄?”
“我不是糊弄你,等你拿到古皇城的这片魔骨碎片,你或许就有了想要的答案。”
还是这句话。
谢之许看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底直窜上来,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他太了解萧洵了,这位万灵阁阁主,他不想说的话,就算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半个字都撬不出来。
他重新拿起那枚青狐面具,指尖狠狠捏着玉面,指腹都被磨得发疼,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厢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映入眼帘。
可谢之许的目光,从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了林箐榆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微微愣了神,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烛火晃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间,他仿佛透过眼前月白裙衫的女子,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同样一身白衣眉眼清冷的人。
那人站在海棠树下,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英,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的宠溺。
眼前林箐榆的脸和记忆中那人的脸渐渐交融,一时间他景有些分不清自己此刻看的,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林箐榆,还是那个早已陨落在时光里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的故人。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谢之许?”
林箐榆察觉到他直勾勾的目光,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局促,“是我穿的太奇怪了吗?”
“啊不是。”谢之许猛地回过神,指尖下意识地收紧,那枚青狐面具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飞快地垂下眼,掩去眼底还未散尽的慌乱与怅然,抬手假意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可他所有的反应,从失神到慌乱,一丝不落,全被坐在对面的萧洵看在了眼里。
萧洵垂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
不过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打扰你们了吗?”苏溪箬也察觉到了厢房里怪怪的气氛,尬笑两声,随后晃了晃林箐榆的袖子,小声开口,“我还以为阿意还在这呢,前面去了别的厢房都没找到他。”
谢之许定了定神,终于找回了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抬手揉了揉眉心,笑着开口:
“啊,风云意和唐墨白在一块呢。方才他们说要看看这家酒楼有没有能入口的吃食,估摸着这会正在楼下后厨折腾。”
他说话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惯有的慵懒,方才的失态仿佛从未发生过。
苏溪箬一听,眼睛亮了亮,随即对林箐榆笑着说:“那我要赶紧去找他!我迫不及想给阿意看我的新裙子了!”
说完就要转身往外跑,可苏溪箬刚迈出一步,就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她小小的身子都跟着弯了下去,咳得肩膀不停颤抖,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连耳尖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阿箬!”林箐榆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担忧,抬手就搭上了她的脉门,灵力顺着指尖就要渡过去,“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事的……没事的箐榆姐姐……”
苏溪箬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摆了摆手,按住了她要渡灵力的手,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只是声音还带着浓浓的沙哑: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不等林箐榆再开口,她就挥了挥手,又变回之前快活的模样,踩着轻快的步子就跑下了楼,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银铃声。
林箐榆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眉头依旧没有松开,眼底的担忧久久不散。
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那我也走了,不还留下来估计某些人要说我不识趣。”
萧洵突然开了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起身,蓝色锦袍随着他的动作扫过椅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谢之许,更没看林箐榆,只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谢之许有些无语。
林箐榆则收回目光,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桌边的谢之许,一张清艳的脸上满是疑惑。
谢之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挑眉问道:“怎么了?林小仙这副表情,莫不是看上我了?”
“不……你刚惹他了?”
“我哪有,”谢之许无奈摇摇头,“不说这个了林小仙,如今这偌大的古皇城,我们转了整整一天,半点魔骨的气息都感受不到,你作何打算?”
林箐榆来到桌边坐下:“萧阁主不是说这古皇城被阵法困住,如今永夜不散,我们根本出不去,除了找到魔骨碎片,别无他法。”
“也是。”谢之许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沉吟道,“这样,明日我、你、萧洵还有唐墨白,我们四个分头去找魔骨的踪迹,这古皇城暂时还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苏溪箬身子弱,就让风云意留下来陪着她,护着她的安全也足够了。”
林箐榆抬眼看向他,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下,她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直直地盯着谢之许,清冷的目光像一汪寒潭,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看得谢之许心里莫名一紧,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态都僵了几分。
“你盯着我做什么?”谢之许强装镇定,挑眉看向她,可指尖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你今天很奇怪。”林箐榆开门见山,清冷的声线里带着笃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我奇怪?”谢之许莫名有些慌了,像被人戳中了藏在心底的秘密,忙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凑到嘴边假装喝茶,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我哪奇怪了?”
林箐榆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她突然伸出手,动作快得像一道风,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拿着茶杯的手稳稳按住。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手腕的皮肤时,谢之许整个人都微微一顿,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林箐榆没理会他的错愕,就着他的手,将那茶杯拿了过来,手腕一翻,将杯口倒扣了过来。
一滴茶水都没有落下来。
茶杯里,空空如也。
谢之许看着空空的杯底,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林箐榆挑了挑眉,将茶杯放回桌面,看着他,一脸“我看你还怎么装”的表情,清冷的声线里带着几分无奈:“茶都没有,你喝什么?装也装得像一点。”
谢之许咳了一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试图挽回一点面子:“我……我就是喜欢拿着空杯子,不行吗?”
林箐榆没接他这蹩脚的借口,直截了当地开口:“说吧,萧阁主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你们两个方才在房里,到底在吵什么?”
“怎么?林小仙这么好奇我和他的对话?”谢之许试图将话题岔开,“莫不是对我们两个的私事感兴趣?”
“是,我好奇。”林箐榆语气认真,“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要一起找魔骨,一起破这古皇城的局。你和萧阁主都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肯说,我们要怎么继续合作?”
谢之许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终是开了口,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
“你只要负责帮我找齐魔骨碎片,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等魔骨集齐,我便帮你师父重塑身躯,将他的魂灵注入其中让他复生。”
可他话音刚落,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扯了扯嘴角,低声补了一句:“虽然现在……似乎也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林箐榆眉头紧紧蹙起:“什么意思?”
“这个,林小仙就无须再管了。”谢之许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再多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你只要助我找齐魔骨就好,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我只想知道当年杀我之人到底是谁。”
林箐榆听他这样一说,原本到了嘴边的追问,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语气凝重:“那那个白衣面具男子呢?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拦我不让我进古皇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提起那个白衣面具人,谢之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冷得很:“这个人啊……算我一个十分讨厌的人吧。”
“所以,他阻止我进古皇城,就是为了不让你恢复记忆,对不对?”林箐榆立刻抓住了关键。
“这应该,只是他的计划之一吧。”谢之许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目前我只知道,他还不想真杀我,如果他真想杀我,早在南诚府外的那片树林里,我就已经死在他的结界之中了,化神期的修为就是当真是不一样。”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谢之许有些不满的扯了扯嘴角。
“那他到底是什么目的?他到底是谁?”林箐榆追问,眼底满是凝重。
一个来路不明的化神期修士,藏在暗处虎视眈眈,这无疑是他们最大的隐患。
谢之许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眼底的寒霜突然散去,重新染上了几分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林箐榆的身边,弯下腰,离她极近。
他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茶香洒在她的脸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惹得她耳尖微微发麻。
“日后自然就知道了,林小仙。”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之许便伸出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
动作亲昵又宠溺。
林箐榆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耳朵瞬间红了个透,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耳根,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错愕与慌乱,像只被惊到的小鹿。
等她反应过来,谢之许已经直起了身,一脸得意。
林箐榆又气又恼,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带着浓浓的气急败坏:“你!”
“怎么?”谢之许挑着眉,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故意拖长了语调,“林小仙这是……想和我牵手?”
“谁要和你牵手!”
林箐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甩开了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连刚刚触碰的手都在微微发烫。
谢之许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无奈摇了摇头。
随后他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红衣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我也去楼下看看,瞧瞧风云意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万一很合我这个鬼的胃口呢。”
林箐榆坐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她心里门儿清,这个人,分明就是不想回答她的问题,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可她刚想到这里,已经走到门口的谢之许,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林箐榆的耳朵里。
林箐榆终究还是没忍住地回过头看向他。
烛火落在他的身上,红衣似火,眉眼弯弯,眼里似乎盛着漫天烛火,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
“你今天这身衣服,很好看。”
话音落下,谢之许便没再停留,转身迈步走了出去,红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扇虚掩的门,和满室未散的淡淡的茶香。
林箐榆坐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古皇城无边无际的永夜,沉沉的墨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烛火,在长街两侧明明灭灭。
可她的耳朵,依旧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脸颊都烫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鼻尖,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拂过的淡淡的温度。
为什么这个玩世不恭的红衣男子,总能这样轻易地就乱了她所有的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