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酒楼后厨灶火正旺,柴薪噼啪作响。
风云意立在灶台前,青色衣袍被灶火烘得微微发烫,他垂着眼,手稳而利地握着一柄薄刃菜刀,将鲜嫩的食蔬和剔净骨刺的肉切得厚薄均匀。
身侧的唐墨白却没半分安分。
他斜倚着后厨的墙,指尖把玩着一枚鲜红饱满的西红柿,一下一下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
“真是奇了怪了,这古皇城荒废百年,后厨里的食材竟还这般鲜嫩水灵,半点腐坏衰败的迹象都没有,云意兄你说,会不会这些食物也被诅咒了,等我们把这些食物真吃进肚里,才发现满嘴都是腐臭烂肉?”
这话本是他随口念叨的疑虑,翻来覆去已说了不下十遍。
风云意本不想理会,可听到“腐坏”“烂东西”几个字,握着菜刀的手微微一顿,终究是没忍住,侧过头抬眼看向他,和大家大家混熟后,他的话明显也多了一些:
“墨白兄,你刚刚已用灵力反复探查食材上百次,每一次都亲口说灵气纯净并无异样,绝无幻术邪气,如今又反复念叨这些,究竟是真有疑虑,还是单纯闲得无聊?”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案板上切好的嫩肉,语气软了几分,却藏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我不想阿箬吃到半分不好的东西伤了她的身子”
“哎,风云意兄啊,我逗你玩的嘛,我可是快要踏入元婴境的修士,我只是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邪门,死寂百年却生机暗藏实在不合常理,随口吐槽两句罢了。”
他正欲再辩解几句,后厨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苏溪箬提着粉色西域裙摆,快步闯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灶台前的风云意,于是快步奔到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雀跃:
“阿意,你快看!我刚换好的新衣服,好不好看?是方才和箐榆姐姐一起闲逛挑的,料子柔软,花色也极合我心意。”
风云意原本正垂眸切着最后一块肉,闻声抬眼,撞进她亮晶晶的眼眸里。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周身的光彩竟压过了灶火的暖意,他一时失神,握着菜刀的指尖猛地僵住,心神荡漾间手腕微微偏斜。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过左手食指指尖,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风云意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收回手,只见指尖迅速渗出血珠,不过片刻,殷红的鲜血就顺着指腹滑落,滴在案板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阿意!”
苏溪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看清他流血的指尖时,脸色骤然发白,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她全然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风云意受伤的手,没有半分犹豫就轻轻将他流血的指尖含进了温热的唇齿间。
柔软的触感裹住指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散开,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腹,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
风云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眼眸里满是慌乱与无措,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良久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阿……阿箬,我……我没事的,不过是小伤,不用……不用这样的,你快松开。”
苏溪箬却不肯松口,眼眶微微泛红,含着他的指尖,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满脸都是心疼与焦急,半点不在意嘴里的血腥味,只一心想帮他止住血。
一旁的唐墨白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满脸“没眼看”的表情,抬手捂住眼睛。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又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谢之许缓步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被苏溪箬攥着手面红耳赤的风云意,又转头看向一旁故作淡定实则满脸窘迫的唐墨白,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分明在说:你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当电灯泡吗?
唐墨白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深意,脸色一僵,没好气地对着谢之许摊了摊手,压低声音,满脸无辜地用口型辩解:我怎么知道?这小屁孩突然就冲进来了。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一个继续看戏,一个满脸无奈。
“那怎么行!都流这么多血了,怎么会没事!”苏溪箬终于松开风云意的指尖,见血还在微微渗着,眉头皱得更紧,伸手轻轻捧着他的手指,语气执拗又心疼,“你的身子才刚调养好没多久,元气还未完全恢复,怎么能又受伤流血?我看着都疼。”
唐墨白实在看不下,随后上前一步,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的金色灵力,轻轻拂过风云意受伤的指尖。
不过瞬息之间,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完好如初,连半点疤痕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唐墨白收回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故作潇洒地说:“瞧瞧,不过是指尖小伤,至于这么大惊小怪?我随手一挥就痊愈了,也就是你们这些小屁孩,把这点伤看得比天还大。”
“你懂什么!”苏溪箬缓过咳嗽,狠狠白了他一眼,扶着风云意的胳膊,语气依旧不满,“在你眼里是小伤,在我这里就是大事,我的阿意半点伤都伤不得,你这没心没肺的老东西。”
几人正闹着,林箐榆也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看到满室的烟火气,还有闹作一团的几人,清冷的眼眸微微扫过,最终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谢之许身上。
谢之许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戏谑,缓步走到唐墨白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叹道:“我们唐大公子什么时候才能对男女之事开开窍啊。”
唐墨白无语地看向他,他又不是不懂。
随后听谢之许这样一说又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林箐榆。
在对上她的眼眸时,心头莫名一跳,连忙摆了摆手,不想再掺和这暧昧又尴尬的氛围,转身就往水槽边走去,拿起青菜就开始清洗,故作匆忙地转移话题:
“什么开不开窍的,赶紧做饭吧!忙活了大半天,本少爷都快饿死了,再不吃东西,就要灵力枯竭了。”
经他这么一闹,后厨的尴尬氛围渐渐散去,众人也都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就摆满了前厅的木桌。
萧洵此刻也过来在谢之许旁边的位置坐下,之后几人围坐在一起用餐,平日里清冷安静的前厅,此刻满是欢声笑语。
风云意因为厨艺太过出色,被众人轮番夸赞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
只见他放下碗筷,目光温柔地看向身边正小口喝着甜汤的苏溪箬,轻声解释:
“不算什么,从前在宫中我也时常做给阿箬吃,做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熟练了。”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眼底的宠溺与在意毫不掩饰,苏溪箬脸颊一红,低头小口喝着甜汤,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用餐过后,几人收拾好碗筷,前厅重新恢复安静。
林箐榆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渐渐变得郑重,看向唐墨白和谢之许,开口说道:
“明日一早,我、谢之许、墨白,还有那萧阁主,我们四人一同前往皇城深处探寻魔骨。”
谢之许听完故意哎了一声,搞得林箐榆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真要气死了,天天墨白墨白墨白……
林箐榆只当他不想干活所以不管他,随后目光转向风云意与苏溪箬,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云意,你留留在酒楼照看阿箬,古皇城深处风沙极大,邪气浓重,阿箬的咳症近日愈发严重,根本受不住长时间的颠簸与邪气侵扰。”
好了这下还来个云意。
谢之许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
苏溪箬则一听完林箐榆的命令,就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满脸不情愿,拽着风云意的衣袖,撅起小嘴,语气带着撒娇与抗拒:“我不要!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她刚说完,又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
风云意连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我留下来照顾阿箬,你们放心前去,你们万事小心,务必保重自身。”
苏溪箬知道自己身子不争气,若是执意前去,只会拖累众人,成为大家的负担。
于是她靠在风云意怀里,闷闷不乐地揪着他的衣摆,虽有八百个不愿意,最终也只能轻轻点头,满心不舍地答应下来。
夜色依旧深沉,古皇城的风沙愈发猛烈,拍打着酒楼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众人商议好明日的行程,又叮嘱了几番注意事项,便各自散去回房休息,养精蓄锐准备着应对明日的凶险。
不过林箐榆此刻躺在厢房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先前里探寻古皇城的疲惫,并未让她陷入沉睡,反倒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辗转反侧许久,她才终于沉沉睡去,可刚一入眠,便坠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
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灰蒙蒙的雾气弥漫,脚下没有虚实,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任何生灵与声响,死寂得让人窒息。
林箐榆站在这片虚无之中,浑身紧绷,下意识地运转灵力,却发现周身灵气凝滞,难以调动。
她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雾气之中,静静伫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长袍,白发垂落,脸上戴着一张冰冷的银质面具,遮住了所有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沉寂的眼眸,正隔着茫茫雾气,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是先前与他们交手实力深不可测的白衣面具男。
林箐榆心头一紧,立刻绷紧心神,冷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虚无里回荡:
“你究竟是谁?你先前为何阻拦我?”
可是无论她如何质问,如何厉声呵斥,对面的白衣面具男都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他没有半分要动手也没有半分要回答的意思,可是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越来越重,压得林箐榆几乎喘不过气。
这片死寂的沉默,比直接出手交锋更让人煎熬。
林箐榆心头的焦躁与怒意不断翻涌,她本不轻易动怒,可面对这捉摸不透的面具男,却始终无法保持镇定。
于是她不再多言,周身灵力运转,异域服袖翻飞,赤手空拳就朝着白衣面具男冲了过去。
她招式凌厉,招招直逼要害,可无论她的招式多么迅猛多么精妙,白衣面具男都只是轻飘飘地闪躲,身姿从容步伐轻缓,没有出手回击,也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短短几招过后,林箐榆就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方就好像知道她下一秒要怎么出击似的,她无论怎么拼尽全力,都碰不到对方,更别说伤及分毫。
化神期修士与元婴修士之间的天堑差距,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林箐榆的额角渐渐渗出冷汗,呼吸微微急促,随后她停下攻势,冷声质问:“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这般戏弄我?!”
这一次,雾气对面的白衣面具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淡淡的责备:“为什么就不听话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箐榆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痛,随后虚无空间开始破碎瓦解。
下一秒,她便猛地从床榻上惊醒,骤然坐起身。
厢房里安静无声,只有她急促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贴身的中衣黏在身上,冰凉刺骨,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心脏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复。
梦中那双沉寂的眼眸,那句带着无奈的质问,还在脑海中不断回荡,挥之不去。
林箐榆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深呼吸数次,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
浑身的冷汗黏腻难受,于是她便起身下床,决定去酒楼后院的沐浴间清洗一番,顺便理清纷乱的思绪,平复心神。
深夜的沐浴间空无一人,屋内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光影摇曳。
正中央砌着一个巨大的浴池,引来了地下温热的灵泉,水汽氤氲,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酒楼里最干净舒适的地方。
林箐榆褪去被汗水浸透的衣袍,缓缓踏入温热的浴池之中。
泉水漫过肩头,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周身,驱散了冷汗带来的冰凉,可她心头的慌乱与不安,却丝毫没有消减。
她靠在浴池边缘,闭上双眼,任由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自己,回想这一路以来的种种经历。
从骨祠村探寻魔骨线索,到现在踏入诡异的古皇城,无数次与同伴并肩历险,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与凶险。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有些感谢谢之许,如果不是和他交易合作,估计自己现在连活下去的信念都没有。
而且和大家相处的这些日子,让她真的觉得很开心,也让她开始有些舍不得,毕竟离别是常态,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
随后她不愿再深想,猛地将整个身子沉入温热的池水之中,闭气凝神,企图在寂静的水下,扫清纷乱的思绪。
可就在她沉入水中一会睁眼想出浴的刹那,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清澈的泉水之下,浴池底部的石头缝隙里,一缕若有若无漆黑阴冷的鬼气,正缓缓飘散开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与腐朽的死气。
不等她反应过来,池水之下,一大团浓密乌黑的长发,如同活过来一般,猛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迅速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