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风。年年花发空相对,不见当年踏翠人。
此刻的桃花域,漫山遍野尽是灼灼桃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天际,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卷起漫天花雨,落得满地芳菲,像是天地间铺就了一层柔软的云锦。
一眼望去,竟分不清是人间仙境,还是误入了画中世界。
这般世外桃源般的境地,在修仙界中可谓是名声赫赫,是很多仙门都想前来的修行之地,而维系这片地域百年安宁,护得桃林岁岁繁盛不被外界邪魔侵扰的,正是坐落于桃林深处的落花寺。
落花寺在修仙风潮盛行前就存在了,远离世俗纷争,直到在开启修仙时代后,寺庙住持前辈们才前往云京城学习仙术传给后人修习。
落花寺到如今的修习佼佼者,便属寺中的住持伏光大师。
他是佛门心道派掌门,一心向佛,以慈悲心度化世间生灵。
门下弟子皆修习佛门心法与武学,并且还是遵守前辈们的遵旨,不涉江湖纷争,只守着这一方桃花域。
他们晨钟暮鼓,静心修行,让这片土地成了远离尘嚣的净土。
此刻天际之上,几道身影御剑而行,衣袂被长风拂得猎猎作响,正是林箐榆谢之许一行人。
他们自离开南诚府后,已然御剑飞行了好几日,一路风餐露宿朝着桃花域的方向赶来。
若是单凭林箐榆、谢之许和唐墨白三人的修为,全力御剑不过一日便能抵达。
可同行的苏溪箬与风云意皆是凡人,无半分灵力在身,无法御器飞行,只能由旁人带着,这一路便费了不少力气。
只见林箐榆身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气息,一边稳稳御着剑,一边轻轻揽着身旁的苏溪箬。
苏溪箬的病平日里连久站都觉疲惫,于是初次被人带着御剑,刚开始还觉得新奇有趣,。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的脸色便变得惨白,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偏头干呕起来,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模样看着格外难受。
“溪箬姑娘,难受便闭眼别看下方。”
林箐榆声音清冷,不带太多情绪,手上却悄悄放缓了御剑的速度,将周身灵力凝成一层薄罩,将苏溪箬护在其中,挡去大半狂风。
苏溪箬依言闭眼,小口喘息着,过了许久,才渐渐适应了高空飞行的眩晕感,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另一侧,唐墨白带着风云意一同飞行。
风云意目光始终不离苏溪箬,见她难受,眼底满是担忧,不过在看到林箐榆给苏溪箬建立了一个保护屏障后,心里边安心了许多。
而谢之许嘛,身为一只恶鬼自然无需御剑,此刻正身形轻飘飘地跟在众人身侧,姿态悠哉,丝毫没有赶路的疲惫。
他看着身旁几人或费力飞行,或强忍不适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闲闲散散地跟着,偶尔还从袖中翻出个什么宝物把玩起来,好不快活。
看的唐墨白翻了一个大白眼给他。
不过这般飞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林箐榆顾及着苏溪箬的身体,于是规定每飞两个时辰,便寻一处安全地停下,让众人歇脚休整,补充体力。
这日午后,一行人落在一片溪水旁,岸边青草茵茵,溪水潺潺流淌,倒也清幽。
苏溪箬刚落地,便扶着一棵小树,又干呕了几声,脸色依旧苍白。
唐墨白快步走到她身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清水,递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小屁孩,喝点水缓缓,是不是还是不舒服?”
苏溪箬接过水,小口喝了几口,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好多啦,就是刚才飞太快,有点晕。都怪我,拖累了大家。”
“说什么拖累,出门在外本就该互相照应。”唐墨白笑了笑,阳光又爽朗,随即又忍不住调侃,“不过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往后若是常跟着我们赶路,可得好好养养,不然下次御剑,怕是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老东西!你就会笑话我!”苏溪箬顿时鼓起腮帮子,瞪着他,天真可爱的模样带着几分娇嗔,“我也不想的呀,谁让我是凡人,又不像你们会修仙,要是我也有灵力,才不会这么娇气呢。”
“我可没笑话你,就是实话实说。”唐墨白故作无奈地摊手,眼底却满是宠溺,“要不回头我给你寻些强身健体的丹药,吃了说不定能好些。”
“谁要吃你的丹药,苦巴巴的,我才不吃。”苏溪箬扭过头,不再理他,模样颇为傲娇。
两人这般拌嘴,一旁的风云意始终默默站在苏溪箬身后,见她站得不稳,悄悄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递到她面前,动作笨拙却温柔。
苏溪箬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你,阿意。”
风云意只是轻轻点头,依旧没说话,却默默走到她身侧,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微风。
不远处的空地上,林箐榆已经捡来了干柴,指尖凝出一丝灵力,轻轻一点,干柴便燃起了熊熊火焰。
谢之许靠在一棵树上,看着她熟练生火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林小仙的生火本事也是越来越娴熟了,倒不像是修仙之人,反倒像个寻常山野女子。”
林箐榆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并未接话,只是将方才路上抓来的一只野鸡处理干净,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制。
火苗舔舐着鸡肉,渐渐泛起金黄,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在空旷的林间飘散。
谢之许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在火堆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他轻声道:“一路照顾着两个凡人,累吗?以你的修为,大可独自先行,何必陪着慢悠悠赶路。”
林箐榆声音淡淡,翻转着手上的野鸡:“既一同出发,便要一同抵达,我不是抛弃他人之人。”
“说得好,还得是我们修仙正道林小仙。”谢之许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火堆,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歇足了半个时辰,众人恢复了些体力,再次启程。
有了之前的适应,苏溪箬已然不再像之前那般难受了,之后众人赶路过程十分顺利。
又过了两日,天际之下,终于出现了漫无边际的桃林,粉白的花海一眼望不到头,清甜的桃香隔着数里便能闻到,正是桃花域。
众人心中一松,加快了速度,朝着桃林方向飞去。
可就在他们的身影即将踏入桃林边界的瞬间,漫天桃花突然无风自动,无数花瓣飞速旋转,凝聚成一道巨大的粉色光罩,将整个桃花域笼罩其中,形成了一道严密的阵法,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是桃花阵。”林箐榆身形一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此阵看似柔美,实则暗藏杀机,不可贸然闯入。”
谢之许的神色也认真了几分,鬼气微微萦绕:“这落花寺的阵法,倒是比想象中厉害,看来是护域之阵,不容侵犯。”
话音刚落,漫天花瓣便如利刃般朝着众人袭来,速度快如闪电。
林箐榆和唐墨白立刻停止御剑,待苏溪箬和风云意站稳后,谢之许他们三人立刻上前,将护两人在身后。
桃花阵看似美不胜收,漫天芳菲飞舞宛若仙境。
可那些看似柔软的花瓣,一旦落在身上,便会瞬间划破肌肤,留下细细的血痕。
林箐榆与唐墨白挥剑枪抵挡间,难免被花瓣擦过,手背手臂上很快便多了数道浅浅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渐渐染红了衣袖。
可两人丝毫不在意,依旧全力破阵,招式丝毫不乱。
“此阵以桃花灵力为引,生生不息,单独破阵难有成效,需合力攻其阵眼!”林箐榆高声说道,目光与谢之许对视一眼,两人瞬间心领神会。
下一秒,林箐榆纵身跃起,碎月仙剑剑直指阵中最繁盛的那株桃树,谢之许也同时动身,鬼气与灵力交织,手持赤水剑朝着另一侧的桃枝刺去。
两人身影在漫天飞花中交错,衣袂翻飞,剑光与鬼气相映,粉色花瓣落在他们发间肩头,却被周身气息震开。
他们并非朝着对方出招,而是各自持剑,刺向对方身旁的桃花枝蔓,每一剑都精准狠厉,斩断阵眼的脉络。
在身影交错的不经意间,两人四目相对。
谢之许的眼眸深邃如夜,带着一丝笑意,而林箐榆看着他的眼睛,心头突然莫名一动,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样的场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发生过。
这种感觉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可她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半分头绪,只觉得心头一阵恍惚,手中的剑都顿了一瞬。
“专心。”谢之许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低哑,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箐榆回过神,压下心中的异样,再次凝神,与他合力出招。
两道力量同时击中阵眼,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漫天花瓣瞬间停滞,随后纷纷散落,粉色光罩缓缓消散,桃花阵终被破开。
就在阵法破除的瞬间,一道身着灰色僧袍的身影从桃林深处缓步走出。
来人身材高大,身形壮硕,即便宽松的僧袍穿在身上,也掩盖不住臂膀与胸膛隆起的结实肌肉,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几分肃穆,周身萦绕着浑厚的佛门灵力,一看便知修为深厚。
他走到众人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浑厚: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见谅,桃花域护域阵有感诸位身上灵力波动,误以为是邪魔侵扰,故而自动触发,惊扰了诸位。若是寻常凡人踏入,无灵力波动,阵法便不会启动,也不会受到半点波及。”
林箐榆收剑入鞘,微微颔首,清冷开口:“无妨,不知大师法号?”
“贫僧斗千,乃是伏光师父座下大弟子。”斗千僧人语气平和,目光扫过众人手臂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方才阵法误伤诸位,是贫僧的过失,诸位若是不嫌弃,可随贫僧入落花寺,寺中有疗伤灵药,可缓解伤势。”
林箐榆闻言,心中了然,此人便是伏光大师的大弟子,果然气度不凡。
她开口道:“斗千大师,我等此番前来,乃是特意前往落花寺祈福,还望大师引路。”
“原来诸位是前来祈福的施主,失敬,随贫僧来吧。”斗千不再多言,转身领着众人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一路前行,斗千边走边向众人介绍桃花域与落花寺的由来:
“这桃花域存在已有千年,起初只是一片普通桃林,后有佛门高僧途经此地,在此地建立落花寺。”
“之后寺中高僧习得仙法传授给后人,用佛法滋养桃林,这桃花阵便也被由此诞生,阵法由历代高僧加固,护得这一方净土。”
“之后师父执掌落花寺百年,一心修持心道,度化生灵,从不与外界纷争,只愿这桃花域永远安宁。”
众人边走边听,看着身旁愈发繁密的桃林。
花瓣飘落铺满青石小径,脚下软软的,鼻间满是桃香,心中都觉这片境地果然名不虚传,宛若世外桃源。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古寺终于出现在桃林深处。
落花寺依山而建,不算恢弘,灰墙黑瓦,却格外清幽。
寺门敞开,门口立着两座石佛,面容慈悲,院内传来淡淡的檀香,与桃香交织在一起,格外清雅。
院内青石板铺地,干净整洁,两侧种着绿植,几间禅房错落有致。
斗千领着众人走进寺内,引着他们来到主庙大殿前:
“诸位施主,祈福之处便在这大殿之中,诸位可自行入内祈福,贫僧先去备好茶水与疗伤灵药。”
说罢,便转身退下。
众人走进大殿,殿内供奉着一尊巨大的佛像,面容慈悲,双目微垂,周身佛光萦绕,案上摆放着香火与贡品,檀香袅袅。
唐墨白、苏溪箬与风云意纷纷上前,拿起香火,恭敬地祭拜祈福。
林箐榆也走上前,拿起三支香,点燃后也恭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她闭眼祈祷,清冷的眸子里难得露出一丝柔软,心中默念:
愿师父顾鹤洲魂魄归体,早日还魂,脱离苦难;也愿此行一路顺遂,众人平安,往后修仙之路,少些坎坷,多些安稳。
祈完福,她转身走出大殿,却见谢之许并未入内,而是靠在主庙前的朱红柱子上,一身红衣与周遭的佛门气息格格不入,他双手环胸,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见她出来,眼神更是柔了几分。
林箐榆眉头微蹙,快步走到他面前,清冷开口:“你为何不进去祈福?”
谢之许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调侃,却不轻浮,轻笑一声:“我为何要祈福?”
“来此古寺,皆是为求心安,你既来了,何不祈愿一番,求个顺遂。”林箐榆说道。
“我乃百年鬼灵,不信神佛,不求虚妄,这些于我而言,毫无用处。”谢之许语气平淡,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
林箐榆脸色微变,连忙抬手,示意他住口,声音压低:“在佛像面前说这些,乃是大不敬,快莫要再言。”
谢之许却不以为然,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凝重:“对这藏着脏东西的寺庙,我为何要敬?”
林箐榆心头一震,抬眸看向他,眼神满是疑惑与凝重:“你什么意思?”
谢之许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落花寺,鼻尖轻轻微动,原本戏谑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
他看着林箐榆,一字一句道:“难道你就没闻到吗,这寺庙……有股腐臭味。”
话音落下,一阵微风拂过,卷起满地桃花瓣,檀香之中,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极其隐晦的腐朽气息。
林箐榆心中骤然一紧,方才被他一语点醒,周身血液仿佛都凉了几分。
她不再多言,指尖微抬,轻巧地接住一片从檐角飘落的桃花瓣,素白的手指捏着花瓣,缓缓凑到鼻尖。
初闻仍是清甜桃香,可再深吸一口,那香气底下果然藏着一丝极淡的怪异气息,感觉十分阴冷沉浊。
“这桃花……不对劲,怕是被魔骨之气侵染……”
她话音刚起,谢之许眸色骤变,不等她把话说完,已然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亲昵自然,恰到好处地将她方才捏着花瓣神色异样的动作遮掩了过去。
在外人看来,倒像是他又在随性挑逗这位清冷仙子。
林箐榆一怔,当即恼意上涌,刚要开口斥他放肆,手腕却被他极轻地按住。
谢之许面上笑意不变,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低低提醒:“别乱动,那壮僧正看着呢。”
她心头猛地一沉,顺着谢之许的示意极微地侧了下目光,果然瞥见禅房转角处,一道灰色僧袍衣角一闪而逝。
那壮硕的身影虽未完全露面,可一道沉凝如石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