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这只鬼教唆的是吗?”唐墨白语气不善。
谢之许闻言,缓缓抬眼。
他肤色本就苍白,在月光下更显几分病态的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夜,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是又如何?”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向唐墨白。
唐墨白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的手紧了紧。
然而,他并未立刻上前,只是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谢之许。
他对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此刻分明能察觉到谢之许周身的鬼力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消散,那看似游刃有余的姿态,不过是强撑罢了,内里早已是风雨飘摇。
“你如今状态不佳,”唐墨白沉声道,语气中怒意稍减,多了几分复杂,“我从不屑趁人之危。”
谢之许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几分沙哑,却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趁人之危?你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即便我只用一成鬼力,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这话无疑是极大的挑衅,对于视武为道的唐墨白而言,更是赤裸裸的激将。
换做平时,他早已热血上涌,拔剑相向,非要分个高低不可。
可此刻,他看着谢之许那看似挺拔实则隐隐晃动的身影,心中那股比武的冲动竟被压了下去。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场胜之不武的对决,而是酣畅淋漓的公正较量。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林箐榆,眼中满是惋惜与不解:“林箐榆,你何必如此堕落?我曾经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
林箐榆一直低垂着的眼睑终于抬起,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清冷与决绝。
她看着唐墨白,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字字泣血:“我变成如今这样,不都是被你们逼的吗?”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苦,随即被浓浓的嘲讽取代:
“曾经,我也坚守着所谓的正道,以为只要心怀赤诚,便可问心无愧。可结果呢?薛烛想要掌门之位就以我为借口污蔑师父,将他逼得魂飞魄散!这难道就是你们所信奉的正义吗?”
“此事早已是修仙界公开的秘密,多少人心中清清楚楚,却碍于薛烛的势力,选择缄口不言,装作一无所知。”
林箐榆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直刺向唐墨白:
“这里面,难道就不包括你唐墨白吗?若你真的如自己所说那般坚守心中正道,为何在当时,你没有站出来为师父说一句公道话?”
一连串的质问,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唐墨白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忘记?
那日,薛烛在百仙大会之上,罗列着所谓的“罪证”,句句指向林箐榆,煽动着众仙的情绪,欲将其置于死地。
顾鹤洲力排众议,最后替林箐榆挡罚而死。
那一刻,他就在人群之中,看着自己敬重的前辈蒙冤,看着那个让他在意的女子被诬陷,心中的愤怒与不平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已经握紧了拳头,脚下已然动了,就要冲上台去,替他们鸣不平,揭穿薛烛的狼子野心。
可就在那时,他的父亲,丹羽城城主唐振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父亲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冰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墨白,你想清楚!我们唐家在苍都立足不易,若此时站出来,丹羽城便是与整个修仙界为敌,与薛烛为敌,唐家百年基业,将会毁于一旦!你想做这千古罪人吗?”
一边是心中坚守的道义与情谊,一边是家族的存亡与父亲的威胁。
那一刻,他犹豫了,挣扎了。
最终,还是懦弱地退缩了。
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眼睁睁看着顾鹤洲散魂钉入体,看着林箐榆被众人唾弃,狼狈不堪地带着顾鹤洲逃离。
从那以后,他便离开了丹羽城。
他无法面对那个在关键时刻选择退缩的自己,更无法原谅父亲的冷漠与算计。
他四处游历,刻苦修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拥有足够的力量,不再受任何人的牵制,能够真正地坚守自己心中的道。
还为的,是能够再遇见那人,他真的很想再见见她。
可如今,见了面,预想过的久别重逢的画面并没有显现,那句迟来的“对不起”也始终没能说出口。
林箐榆的质问,就像一面镜子,狠狠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懦弱与愧疚。
他确实没有站出来,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唐墨白脸色苍白,嘴唇翕动,最终只能颓然地垂下眼眸,默认了这一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谢之许忽然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半跪在地,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深邃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雾气,显然是灵力不支到了极点。
“谢之许!”林箐榆脸色骤变,顾不得其他,急忙快步上前,蹲在他身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怎么样?是不是又……”
话未说完,她的目光便落在了谢之许撑在地上的左手上。
只见那只手背上,一道黑色的划痕狰狞可怖,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散发出阴冷的气息,边缘处甚至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林箐榆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忙拿出手心中的魔骨。
林箐榆很急切地将魔骨递过去:“或许这次能压制住……”
“不可。”谢之许喘着气,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上次已经用了,你看这伤口……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我这段时间躲在青狐面具中,试图维持灵力循环,一边流失,一边吸收,可似乎……没什么用。”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唐墨白忽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谢之许那只受伤的手上,沉声道:“把手给我。”
谢之许一愣,抬起头,用一种带着疑惑和警惕的目光看向他,不明白这个刚刚还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正道修士想要做什么。
“给我。”唐墨白的语气不容置疑,再次重复道。
不等谢之许反应,唐墨白便直接伸出手,一把拉过了他那只受伤的左手。
等谢之许的左手保持不动后,他便松开。
紧接着,只见他另一只手猛地一扯,将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绷带解开。
他的手腕先前被鬼婴咬的伤口尚未愈合,此刻被他一扯,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谢之许那道黑色的划痕上。
就在此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唐墨白的鲜血触碰到谢之许的伤口时,那道狰狞的黑色划痕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竟然开始消退愈合。
原本在皮肤下游走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那片区域的肤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谢之许明显感觉到一股温暖而精纯的力量顺着伤口涌入体内,原本枯竭涣散的鬼力竟然开始一点点凝聚恢复,那种虚弱到极致的感觉迅速消退。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唐墨白。
“你的血……”谢之许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对鬼灵似乎有大补之效。”
林箐榆听到谢之许这样说,心中瞬间警铃大作,生怕对方起什么歪心思。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看似不经意地走到唐墨白身边,恰好挡住了谢之许看向唐墨白的视线,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
那个动作却让谢之许心里沉了沉,眸中有一丝不易察觉地失落,但转瞬即逝。
只见林箐榆转头看向唐墨白,眼中满是疑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之间,算不上朋友,甚至可以说是立场对立。
唐墨白看了一眼自己仍在流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谢之许已经愈合的手,脸上露出了一抹坦荡的笑容:
“算是……我没能坚守好自己心中的道,没能在关键时刻帮到你和顾前辈,心中的一点愧疚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也想等这只鬼灵彻底恢复之后,能和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一场公平公正的比武。”
林箐榆扯了扯嘴角,只当唐墨白是个彻头彻尾的武痴,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随即唐墨白便看向谢之许,抱了抱拳沉声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谢之许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随意:“谢之许。”
“谢之许……”唐墨白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目光一凝,郑重道,“原来是‘恶鬼残食’谢之许,等你鬼力完全恢复了,我定会和你痛痛快快地比试。”
谢之许闻言,不仅不惧,反而笑得越发邪魅:“好啊,我等着那一天。”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碰撞,一场未来的较量,已然定下。
翌日清晨,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洒落在这片经历了一夜风雨的土地上。
唐墨白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打坐调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清脆的说话声。
他睁开眼,只见林箐榆和谢之许正从不远处走来,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那女子一身鹅黄色襦裙,梳着俏皮的双髻,肌肤白皙,眉眼灵动,此刻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
她身边的男子则一身青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此刻脸色有些阴沉,默默地跟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女子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正是苏溪箬和风云意。
苏溪箬一看到站在林箐榆身边的谢之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谢之许此刻经过一夜的休整,又因唐墨白的血液之力,气色好了许多,那股慵懒邪魅的气质越发突出,配上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确实有着足以颠倒众生的资本。
“哇!好帅的哥哥!”苏溪箬立刻挣脱了风云意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到谢之许面前,仰着小脸,满眼星星地问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可以告诉我吗?你和箐榆姐姐站在一起,真是太登对了……”
林箐榆一听这话,脸色微变。
她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捂住苏溪箬的嘴,将她硬生生拉到离谢之许较远的地方,低声警告道:“溪箬姑娘,别靠太近。”
她心里清楚,谢之许这只恶鬼,可没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露出獠牙,她可不想苏溪箬出事。
苏溪箬被林箐榆捂着嘴,呜呜呀呀地说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挣脱开,她不满地瞪了林箐榆一眼,心里嘀咕着:什么嘛,这么帅的哥哥,认识一下怎么了?箐榆姐姐也太小气了,肯定是怕自己抢了她的“帅哥哥”。
一旁的风云意见苏溪箬对着别的男人如此热情,脸色更加阴沉了,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
唐墨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摇了摇头,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还真是……热闹。
苏溪箬气鼓鼓地瞪了林箐榆一会儿,见她态度坚决,也知道暂时没办法去“认识”那个帅哥哥了。
她眼珠一转,想到了自己的来意,拉着林箐榆的胳膊,语气诚恳地说道:
“箐榆姐姐,我和阿意想跟你们一起走。你也知道,我们两个都不是修仙人,修为低微,想要找到瑶草谷的线索,实在是太难了。我们知道跟着你们可能会有点麻烦,但是我们保证,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说着,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补充道:“好吧,我也不瞒你们了,其实我姓苏,阿意姓风,是我的贴身护卫。”
“姓苏?”唐墨白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失声问道:“你该不会是皇城那位备受宠爱的苏溪箬公主吧?”
苏溪箬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是又怎么样?”
唐墨白脸色一变,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你是公主殿下,若是你这小屁孩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你这个老东西,真是太啰嗦了!”苏溪箬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她的身份说事,闻言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随后又笑嘻嘻的对着林箐榆,“箐榆姐姐,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
说着,她便开始拉着林箐榆的胳膊撒娇,那娇憨的样子,让人实在难以拒绝。
唐墨白见状,想了想便也顺势说道:“林箐榆,既然这小屁孩执意要去,我也跟着一起吧。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万一真遇到什么危险,我也能出一份力。”
林箐榆看着眼前苦苦哀求的苏溪箬,又看了看一脸坚持的唐墨白,心中有些犹豫。
她原本是想拒绝的,他们此去,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过凶险,带着两个“普通人”,尤其是苏溪箬这样身份特殊的人,无疑是平添了许多麻烦和风险。
而且,她心里也始终对谢之许存着一丝警惕,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哪天突然反水,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可是,看着苏溪箬那双充满期待和恳求的眼睛,再看看唐墨白那坚定的神色,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谢之许,想看看他的态度。
谢之许似乎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只是找了一棵树,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同意还是反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箐榆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谢之许是没什么意见了。
毕竟她实在熬不过苏溪箬的软磨硬泡,也觉得唐墨白说的有几分道理。
多一个人确实多一份力量,尤其是唐墨白修为不低,有他在,或许真的能多一份保障。
“好吧,”林箐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道,“不过,我要走的路注定万劫不复,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太好了!箐榆姐姐你真好!”苏溪箬立刻欢呼起来,兴奋地抱住了林箐榆的胳膊,完全把她的警告当成了耳边风。
唐墨白对苏溪箬的行为略显嫌弃。
风云意虽然没说话,但看他的表情,显然也是松了口气,对林箐榆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就在这时,林箐榆腰间的青铜铃忽然毫无征兆地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叮铃铃”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那枚青铜铃。
只见铃铛表面散发出淡淡的白光,随着铃声的不断响起,白光越来越盛,最终汇聚成一团浓郁的白烟。
白烟在空中缓缓飘散又凝聚,渐渐形成了一幅清晰的景象。
景象之中,是一棵巨大无比的桃花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无数粉嫩的桃花盛开在枝头,仿佛一片粉色的云霞,美得让人窒息。
而在桃花树旁,矗立着一座古朴的寺庙,飞檐翘角,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
“这是……”苏溪箬看着那座寺庙,想了想,“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又不是国安寺。”
林箐榆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座寺庙,又看了看那棵巨大的桃花树,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一个地方,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地说道:
“这好像是……千里之外的桃花域上的落花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