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我那日吃酒糊涂了……”王南的声音嘶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的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悔意,“那日我同其他几个商贾同僚去了酒楼商量生意,推杯换盏间,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时夜已深,月上中天,夫人早已歇下,院中的灯笼昏昏沉沉,照着廊下那个忙碌的身影,是府里的家仆,还在井边搓洗着夫人的衣物。”
他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不堪的记忆从皮肉里剜出来。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鬓角沾着几缕湿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说到此处,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混杂着痛苦与一丝残存的,令人不齿的欲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悔恨淹没:“既然夫人不能生育,那我便换个人生子又有何不可?左右不过是借腹罢了,只要能续上王家的香火……”
寝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箐榆立在一旁,碎月仙剑的寒光映着她清冷的侧脸,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王南这番话,恰与先前青铜铃显现的画面隐隐相合。
那个哭泣的女人,那个被粗暴掩埋的小小身影。
她心中已然明了,手里那具干尸鬼婴,便是这段孽缘的产物。
只是,为何要痛下杀手?林箐榆眸光微沉,静待他道出后续。
王南的声音愈发颤抖,带着哭腔:“很快,她便有了身孕。我那时真是欢喜疯了,觉得老天终究是待我不薄。我不敢让夫人知晓,便在城外寻了处僻静的草屋,将她安置在那里,日日派人送去吃穿用度,只盼着她能平安生下孩子,到时我再把孩子接回来,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过继的,便能瞒天过海……”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似是想起了不快之事。
“谁知那女人,野心竟那般大!待肚子渐渐显怀,便开始逼着我纳她为妾,说要光明正大地进府,要让孩子认祖归宗,还要分走一半家产!我怎么可能答应?夫人待我情深意重,温婉贤淑,我怎能做这等对不起她的事?我绝不能让她伤心!”
“那日,我们在草屋里吵得不可开交。她挺着肚子,像个泼妇一样撒泼打滚,扬言若是不依她,便要去夫人面前揭穿一切,让我身败名裂。我被她逼得急了,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王南的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我……我竟杀死了那个……那个错误的孩子……”
“报应啊……这都是报应……”他喃喃自语,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夫人……夫人……”
一番话毕,王南已是疯疯癫癫,语无伦次。
林箐榆看他情绪激动,便收起了碎月仙剑,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响,却似惊雷般敲在王南心上。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床榻边,看着榻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刘氏,那张曾经温婉含笑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再也不会对他展露半分柔情。
“夫人……”王南扑在床边,失声痛哭,哭声悲恸,震得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是我不忠在先,是我对不起你……这都是我的报应啊……我这就下来陪你!黄泉路上,我给你做牛做马,赎罪……”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把抓过刘氏发髻上那支精致的玉簪,簪头尖锐,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扬手便要往自己脖颈刺去。
“你别死啊王南!”
一个凄厉的女声突然从门外传来,如同寒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尖锐刺耳:“你要是死了,我的孩子,你要拿什么还?”
林箐榆眸光一动,指尖微动,先前布下的结界悄然散去。
她抬手推开寝屋的门,冷风裹挟着夜色涌了进来,吹动了众人的衣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寝屋门前,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
她衣衫褴褛,沾满了污泥,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糊着黑灰,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毒的寒星,死死地盯着屋内的王南。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刘氏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小翠。
王南握着玉簪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他怎么也没想到,小翠竟敢自投罗网,跑到众人面前来。
先前在马厩,他苦苦哀求小翠,让她看在往日情分上,不要再伤害夫人,一切过错都由他一人承担。
可小翠非但不肯,反而步步紧逼,执意要他立刻休了刘氏,纳她为正妻,否则便要让刘家不得安宁。
两人争执不下,最终不欢而散。
他原以为,鬼婴之事已然败露,小翠定会吓得逃之夭夭,远遁他乡,却不料她竟有如此胆量,主动现身。
“是你!”王南眼中迸发出混杂着愤怒与恐惧的火焰,他指着小翠,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对我夫人下降头,害死了她!我夫人何错之有?她待你不薄,视你如姐妹!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人犯下的,要报复冲我来便是,你为何要对我夫人下此毒手!”
“什么?下降头的人是小翠?”苏溪箬闻言,不由得惊呼出声,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吗?
“对啊,我在你们走后便立刻前去马厩。”
唐墨白站在一旁,用没受伤的手举起一个东西,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小人儿,身上贴着一张黄纸鬼符,密密麻麻地写着些诡异的符号,小人儿心口的位置,还插着几根细细的银针,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我当觉得有蹊跷,便悄悄给小翠下了迷魂咒,让她暂时昏迷。随后在她藏身的草堆里,翻出来了这个。”
“原来如此!”苏溪箬恍然大悟,看向林箐榆,“所以你先前和林……箐榆姐姐在后院交谈,便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
林箐榆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目光依旧落在小翠身上。
小翠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刺耳难听:“我说我藏着的草娃娃怎么少了一个,原来是被你这臭修士给翻出来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丢的不是一个害人的证物,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锁定在王南身上,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扭曲的笑容:“王南,我给过你机会的。从你亲手杀死我儿子的那一刻起,我便在心里发了誓,定要让你痛苦一辈子,生不如死。”
“我重回王府当差,小心翼翼地伺候你夫人,赢得她的信任,让她视我如心腹。我熬过了多少日夜,忍过了多少委屈,拼死拼活地谋划,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让你眼睁睁看着你最爱的人离你而去,让你也尝尝剜心之痛!”
她说到此处,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恶意的炫耀:“哦,对了,有件事,你恐怕到死都不知道吧?”
王南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脏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被撕碎。
他喉咙发紧,艰涩地问道:“什……什么事?”
小翠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你夫人,她其实早就怀有身孕了!”
“你说什么!”王南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床沿上,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不可能……夫人她从未对我说过……”
“她怎么会对你说?”小翠笑得更加癫狂,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那日她去国安寺上香,可不是为了求什么平安顺遂,她是为了给你的孩子祈福啊!她本想等胎像稳固些,再给你一个惊喜,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心维护的夫君,早已背着她做出了那般龌龊事,更想不到,她身边最信任的女仆,会是索命的恶鬼!”
“不过,真是可惜啊……”小翠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你的好夫人,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就被我悄悄下了药,把那个孽种给弄没了。哈哈哈哈……你的好夫人啊,真是蠢钝如猪,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知道郁郁寡欢,一直念叨自己的孩子哈哈哈!”
“毒妇!我要杀了你这个毒妇!”
王南被她的话彻底激怒,心中的悔恨痛苦还有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
他双目赤红,猛地抓起手中的玉簪,不顾一切地朝着小翠扑了过去,恨不得将眼前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碎尸万段。
然而,小翠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举动。
在王南扑来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刀刃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王南的动作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插着的小刀,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他华贵的衣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声息,最终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杀了王南,小翠脸上的癫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箐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干尸身上。
林箐榆知道她想要什么,便将干尸递了去。
小翠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具早已干瘪的鬼婴尸体。
婴儿的魂魄已被林箐榆面具中的谢之许吸食干净,再也无法召唤,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小翠抱着干尸,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中流露出一丝母性的温柔,随即又被浓重的悲哀覆盖。
“我装疯卖傻,忍辱负重,骗过了所有人,本以为能看着你王南众叛亲离,孤独终老,没想到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抬起头,看向林箐榆一行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如今,王南和刘氏已死,我的大仇得报,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明日一早,我自会去官府投案自首,该受什么刑罚,我都认了。只是在此之前,我想找个地方,好好安顿好我的孩子,让他能安息。”
唐墨白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问道:“你那降头术,是谁教你的?”
小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后淡淡道:“一个脖颈处画有鬼符的人可怜我,教授于我的,那鬼符由三根骨针组成吧……我已经记不大清了。”
“噬鬼刹……”唐墨白闻言,眼神一凛,脱口而出。
是那个邪修门派在作祟。
待小翠抱着婴儿干尸,蹒跚着消失在夜色中后,林箐榆一行人便开始着手处理王府的后事。
唐墨白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帮着苏溪箬和风云意安顿好,嘱咐他们今夜好生歇息,莫要再胡思乱想。
一切安排妥当后,林箐榆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一人,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王府后院那片偏僻的花冢。
此刻夜深人静,那鬼婴能如此难缠,定是魔骨相助,不过在谢之许吸食了鬼婴的魂魄后,按常理来说,理应会掉落魔骨才对,可方才并无异动。
林箐榆心中便清楚,那魔骨定然被藏在某个非同寻常的地方。
而这花冢,作为鬼婴现身之地,十有八九便是魔骨的藏匿之处。
林箐榆没有犹豫,寻了一根枯枝,借着朦胧的月光,开始刨挖花冢上的泥土。湿润的泥土被一捧捧拨开,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她动作小心而迅速,指尖触碰到坚硬的泥土时,便格外留意。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你在挖什么,林箐榆?”
林箐榆心头一紧,猛地回过头,只见唐墨白不知何时竟跟了过来,正站在不远处,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与疑惑。
恰在此时,林箐榆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骨头。
她心中一动,知道这便是魔骨。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将那东西攥在手心,藏入袖中。
然而,那魔骨刚一入手,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便从手心蔓延开来,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要松手。
她强忍着不适,正想将魔骨放进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却不料这一切都被唐墨白看在眼底。
“你在藏什么?”
唐墨白的目光锐利如鹰,早已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把东西拿出来。”
“与你无关。”
见林箐榆不配合,唐墨白便伸手去夺。
林箐榆侧身避开,两人瞬间便缠斗在一起。
唐墨白虽然手受了伤,但身手依旧矫健,招式凌厉。
林箐榆则身形灵活,处处闪避,不愿与他正面交锋。
月光下,两道身影交错,衣袂翻飞。
最终,唐墨白凭借力量上的优势,一把抓住林箐榆的手腕,反手将她的双手锁在身后,紧紧钳制住。
“林箐榆,你给我一个解释!”唐墨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为什么这段时间,你会变成这样?你到底怎么了?还有那个面具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搞来的这种鬼气面具?我知道顾鹤洲仙上的事情让你很难过,可你也不能因此自暴自弃,走上邪修的道路啊!”
他的话像是一根针,刺中了林箐榆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她正想反驳,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将唐墨白拉了出去!
唐墨白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量拽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赤色锦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之间。
那男子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慵懒而玩味,正斜睨着唐墨白。
他轻启薄唇,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我说,你们这些登徒子,能不能离我的林小仙远点?”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箐榆身上,那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缱绻,仿佛盛满了星光。
林箐榆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子,瞳孔微微一缩,握着魔骨的手心,灼热感似乎愈发强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