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打发走了净尘和尚,苏溪箬方才收回目光,秀气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愤懑:“都是些见钱眼开的货色,这世道的清宁,都被他们这般人搅得污浊不堪了!”
林箐榆的双眸颤了颤。
苏溪箬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漾开的涟漪却触碰到她心底最深的沉疴。
这世道本就如此,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从师父魂飞魄散的那天起,她就该明白,光凭一腔赤诚,连自己都护不住。
但她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淡淡道:“人心复杂,不必太过介怀。”
忽然,苏溪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只见她眼睛一亮,拉着林箐榆的衣袖轻轻摇晃:“对了林洲姐姐,王老爷不是说他和夫人多年无子吗?难道他先前是骗了我们?”
“他确实骗了我们,”林箐榆望着远处祈福的缭缭香火,声音不高却清晰,“但并非此事。”
“那是何事?”苏溪箬顿时来了兴致,仰着小脸追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林洲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嘛。”
“此事……还得等唐墨白那边的线索。想来他此刻也该有眉目了,我们回南诚府与他汇合吧。”
话音落,她已率先向国安寺外走去。
苏溪箬见状,也顾不得再追问,连忙提着裙摆跟上。
回到南诚府时,夕阳正将朱红的府门染上一层暖金。
才踏入内院,一道急促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正是风云意。
他看见苏溪箬,脸上瞬间布满寒霜,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阿箬!你身子本就弱,为何又要四处乱跑!”
苏溪箬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连忙解释:“我是跟林洲姐姐一起去的国安寺,又不危险,林洲姐姐会护着我的。”
“这样也不行!”风云意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苏溪箬略显苍白的脸颊,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若是出了别的事怎么办?你忘了上次迷路的事了?”
苏溪箬知道他是真心担忧,便放软了声音,拉着风云意的手轻轻晃着:“好阿意,我错了,下次一定乖乖待着,绝不乱跑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劝了好一会儿,风云意脸色才渐渐缓和。
他转向一旁静立的林箐榆与刚从偏厅走出的唐墨白,神色又凝重起来:“不知二位对降头一事,可有什么头绪?”
唐墨白把玩着腰间玉佩,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此事简单,只需等着那罪魁祸首自投罗网便是。”
林箐榆站在他身侧,微微颔首,显然两人已交换过意见。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南诚府。
马厩深处,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映照着角落里堆着的干草与农具。
一个肥胖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挪到马槽边,那里正蹲着个衣衫褴褛的女仆,头发枯黄如草,脸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最后不欢而散。
约莫一刻钟后,寂静的庭院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呼喊打破。
“林修士!唐修士!救命啊!”王南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在廊下回荡,“下人来报,我夫人在寝屋里怪叫不止,您们快过去看看啊!”
林箐榆四人闻声,立刻赶往刘氏的寝院。
刚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屋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刘氏仰躺在床上,双目圆睁,脸色惨白如纸,胸前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而在她身上,正趴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孩,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紫色,双眼赤红,嘴角还挂着暗红的血沫,正贪婪地吮吸着刘氏的脖颈。
“夫人啊!我的夫人啊!”王南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涕泪横流,哭得撕心裂肺。
苏溪箬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可怖的场景,惊呼一声便躲到风云意身后,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连头都不敢抬。
“小心!”林箐榆低喝一声,手中已多了柄通体莹白的长剑,正是碎月仙剑。
唐墨白也迅速掣出冥龙枪,枪身流转着幽冷的光泽:“溪箬姑娘,云意兄,快关紧门窗!”
两人虽惊悸不已,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连忙合力将门窗关好。
林箐榆指尖掐诀,一道淡白色的光芒闪烁,不一会结界光幕泛起涟漪,将整间寝屋笼成困斗之场。
血腥味在密闭空间里愈发浓稠,混着鬼婴喉间溢出的嗬嗬声,像无数细针往人耳膜里钻。
唐墨白率先发难,冥龙枪抖出三道金色枪影,枪尖裹着凛冽寒气直刺鬼婴后心。
那青紫色的婴孩似有预知,猛地从刘氏身上弹起,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竟险险擦过枪尖,落在对面梳妆台顶上。
红木梳妆台应声裂出蛛网纹路,台上铜镜被它一脚踹翻,镜面碎裂的瞬间,鬼婴已借着反光看清林箐榆的动向,四肢着地,像只成了精的毒蛛,沿墙根飞速窜逃。
“休想逃!”林箐榆足尖点地,碎月仙剑嗡鸣出鞘,莹白剑气如瀑布倾泻,斜斜斩向墙面。
剑气撞在砖上迸出火星,鬼婴却借着墙体反弹之力,突然折向。
赤红眼瞳死死盯住唐墨白,它竟看出这人灵力虽强,却不如林箐榆那般凝实。
唐墨白早有防备,枪杆急旋如轮,枪身裹着的金光与鬼婴周身的青雾撞在一处,发出刺啦的灼烧声。
鬼婴被震得倒飞出去,却在半空扭身,尖利指甲抠住床幔猛地一拽,整面锦缎床幔如黑云压来,瞬间遮蔽了两人视线。
“林洲姑娘小心!”唐墨白低喝着横枪护在身前,枪杆撞上床幔的刹那,只觉一股阴寒力道顺着木杆爬上来,惊得他手腕发麻。
林箐榆却已借着这刹那空隙掠至床侧,碎月仙剑反握,剑气贴着地面横扫。
床脚被齐齐斩断,雕花床架轰然塌下,压得床幔簌簌发抖。
可那鬼婴竟像泥鳅般从床架缝隙里钻了出来,青紫色的身子沾着木屑,喉咙里发出更凶戾的嘶鸣。
它突然四肢撑开,身子竟诡异地拉长半尺,指甲暴涨寸余,如十柄小匕直扑唐墨白面门。
唐墨白旋身避过,枪尾反撩,正想磕向它后脑,鬼婴却猛地一个折腰,脊椎弯成诡异的弧度,避开枪尾的同时,竟借着惯性往唐墨白手腕处扑去。
那动作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仿佛早已算准了他回防的轨迹。
唐墨白只觉手腕一凉,随即便是钻心的疼。
低头时,正撞见鬼婴那双赤红眼瞳里映出自己错愕的脸,尖利的牙齿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
“嘶——”
唐墨白痛呼一声,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伤口迅速蔓延,手腕瞬间变得麻木。
“你没事吧墨白兄?”林箐榆见唐墨白被咬了,皱了皱眉头。
“无碍!”
唐墨白咬牙一甩臂,将鬼婴狠狠掼在地上。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却发生了。
那鬼婴摔在地上,非但没受损伤,反而像是得到了滋养,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大了几分,赤红的眼睛里凶光更盛,周身的黑气也浓郁了许多。
“遭了。”唐墨白脸色一沉,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这东西吸了我的血,变得更强了。”
鬼婴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目光在林箐榆和唐墨白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锁定了看似更易下手的唐墨白。
它猛地扑起,速度比之前更快,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林箐榆眼神一凛,元婴期的修为瞬间展开,周身灵力激荡,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鬼婴撞在屏障上,被弹了回去。
不过他并未放弃,似乎有种擒贼先擒王的意图,将主意打到了林箐榆身上。
只见它瞅准林箐榆注意力在唐墨白伤口上的瞬间,再次猛地扑来,尖利的爪子直指她的面门。
就在这时,林箐榆脸上的青狐面具突然闪过一道妖异的红光。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喜欢吸?那我就让你吸个够。”
话音刚落,她也不在乎自己身份暴露,竟直接摘下了脸上的青狐面具,将其对准扑来的鬼婴。
鬼婴似乎被面具上的气息吸引,想也不想便一把抓住。
可就在触碰到面具的刹那,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想要松手,却已经晚了。
青狐面具上红光暴涨,瞬间将鬼婴笼罩。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面具中传来,鬼婴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周身的黑气被源源不断地吸入面具之中。
不过数息功夫,那原本凶神恶煞的鬼婴便彻底被吸干,变成了一具只有巴掌大小、干瘪如枯木的干尸,掉落在地。
面具上的红光渐渐敛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你!”
唐墨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在看清林箐榆摘下面具后的容貌时,更是瞳孔骤缩。
那日仙道大会上,那张让人一眼万年的脸,他怎会忘记。
“你是……林箐榆!你在干什么?一段时日不见,你怎会走邪修的路!”
“林箐榆……”苏溪箬呢喃了一下,随后兴奋地拉了拉风云意的袖子。
风云意会意,朝她点点头,但是示意苏溪箬后面再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箐榆不打算解释过多,只是捡起地上的婴儿干尸,径直走到还在痛哭的王南面前,将干尸扔在他面前:“事到如今,你还打算隐瞒真相吗?王老爷?”
王南被那干尸吓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满是惊惧:“修……修士,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林箐榆眼神一冷,碎月仙剑瞬间出鞘,冰凉的剑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说不说?”
冰冷的触感让王南浑身一僵,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凌厉杀意,终于崩溃了:“我说!我说!修士饶命!剑下留人啊!”
他瘫坐在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缓和了一会情绪,才开口说道:
“我本是禹城郊外一个种地的农民,”王南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往事在他眼中流转,“那年收成不好,我揣着仅有的几个铜板去城里碰运气,却在官道边捡到了一个掉落的锦盒,里面全是些亮晶晶的珠子玉石。后来才知道,那是要进贡给朝廷的珠宝。”
“我揣着那些珠宝,整夜睡不着觉,最后还是决定送回去。可就是那次,我认识了负责押运贡品的官差,他见我老实,便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帮忙采买些地方特产。一来二去,我竟也摸透了这行的门道。”
“我的夫人刘氏,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不嫌我穷,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一起走南闯北做买卖。最初的时候,我们就住在牛棚里,啃着干硬的窝头,她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说到这里,王南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日子渐渐好起来,我发了家,盖了这南诚府,本以为能让她好好享福……我想跟她生个孩子,我们王家能有个后。可她早年跟着我奔波劳累,落下了病根,大夫说……说她这辈子都很难有身孕了。”
“我真的很爱她啊……”他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哭声悲恸,“我看着她偷偷抹眼泪,看着她对着别人家的孩子发呆,我心里就像被刀剜一样疼。可我也不想王家断了香火,我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原本的悲恸被一种阴鸷取代,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所以……我便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夫人不能生,那我便自己想办法……”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映在王南扭曲的脸上,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无法言说的疯狂与绝望。
林箐榆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碎月仙剑的寒光在她眼中一闪而过,映出这世间最复杂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