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是第一个走进去的。她把手术刀收回腰间的刀鞘里，空着双手，步子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能看到的位置。

在急诊科干了三年，她见过太多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者，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她在离女孩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持平。“我叫苏沐雪，是急诊科医生。

外面那些人是我同伴，我们不是来抢药品的，是来搜物资的。你在这里困了多久？”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眼神从苏沐雪脸上移到张辰身上，又移到王浩扛着的消防斧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像是很久没喝水，也像是很久没跟活人说过话。

“手术台上那个人，是你什么人？”苏沐雪的语气很轻，像是在病房里询问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孩子。

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的指甲在手臂上掐出了几道白印，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是我爸。”

末日爆发那天，她爸为了护着她从学校里跑出来，被丧尸咬了。

父女俩一路逃到这座医院，她爸用最后的力气撬开药品仓库后门，找到抗生素和手术器械，逼着她在手术室里给自己做清创手术。

但病毒扩散得太快了，清创没用，抗生素也没用。她爸躺在手术台上，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血管一根一根变成黑色，然后用最后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把一管麻醉剂推进了自己的静脉。

“他说不能变成那种东西。”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抽泣。

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校服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湿痕，“他让我躲在这里，说军队一定会来救我的。我等了三天，没有人来。”

苏沐雪轻轻把女孩抱住了。女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软了下来，靠在苏沐雪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沐雪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张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注意到女孩身旁的地面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半开着，里面装着几本书、一包压缩饼干、一瓶水和一个小相框。

相框里嵌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女孩挽着她爸的胳膊笑得很灿烂。

书包旁边还堆着几个空了的输液袋和一张医院物资清单，清单背面被写满了字，从时间记录来看应该是她爸写的：“小雅，爸爸很抱歉。你要活下去。”

“她身上有异能波动。”张辰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陈峰说，“很弱，但和我的储物空间是同一种性质的能量。是空间系异能。”

陈峰抬了抬下巴指向女孩身边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书包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一个本该在医院库房才能找到的麻醉药品箱，箱体上印着“手术室专用”的标签，但刚才突击组搜查药品仓库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个箱子被人动过的痕迹。

“那个麻醉药箱不是她拿出来的，是她凭空变出来的。她从手术室里把药箱收进了自己的空间，然后在这里又取出来。”

林小雅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从苏沐雪肩上抬起头，用校服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泪，然后把手伸进自己书包的侧兜里，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小的U盘。

她摊开手掌，U盘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然后下一秒，U盘凭空消失了。又过了一秒，又重新出现在她的掌心里。

“我爸变丧尸之前让我把这个藏好。他说这里面存了医院病理科的病毒基因测序数据，是末日之前最后一批送检样本的分析报告，如果军队来了，一定要交给他们。

我不敢把东西放包里，怕被别人抢走，就一直藏在……我也不知道藏在哪儿，反正就是能藏起来。”她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然后我就发现我能藏东西了。”

空间异能。觉醒方式是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情况下被触发的，和大多数异能者在绝境中觉醒的机制一样。

但空间系异能在末日所有异能类型里属于极其稀有的品种，比治愈系还稀有。

陈峰走南闯北这么久也只听说过一个空间系异能者，是希望基地异能者协会登记在册的唯一一例，被当成宝贝一样供着，专门负责押运战略物资。

苏沐雪把林小雅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校服上的灰。“你不用再一个人了。跟我们走。我们队里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个小朋友才三岁多，你可以和她们一起。”

“你们要去哪？”林小雅问。

“希望基地。一个有很多活人的地方。”苏沐雪替她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头发，动作和刚才抚摸药品架上药盒时的温柔一模一样。

张辰让王浩先带林小雅去厢式货车那边，让周姐给她弄点吃的。

林小雅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张辰面前，仰头看着他，攥着U盘的手捏得指节发白。“我爸的数据能救人的，对吧？”

“能。”张辰说。

林小雅点了点头，跟着王浩走了。

陈峰把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关掉，心电监护仪的电源也拔了。手术台上那具从头盖到脚的尸体被白布单裹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她爸最后留下的那张字条。

张辰在字条前面站了片刻，然后把字条折好放进防弹衣的内兜里。

突击组接着搬运剩余药品。林小雅喝了一瓶水之后主动加入搬运队伍，她站在厢式货车旁边把一箱一箱药品收进空间。

动作生涩但认真，每收一件都要报一遍药名，像是怕自己记错了。她说她的空间有五个立方大小，装满了四分之三之后再也塞不进去了，剩下的药品只能由突击组自己扛。

车队的物资储备在半天之内翻了一倍不止。之前从县城粮油批发市场和加油站拉回来的粮食和汽油还堆在车厢里没动，现在又加了整整一车厢的药品。

孙强看着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箱，说了一句大伙心里都在想的话：这趟县城没白来。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队驶出医院后巷，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张辰坐在越野车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小雅靠在苏沐雪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手指在睡梦里还保持着握U盘的姿势，指节微微蜷着。

苏沐雪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女孩身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一片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