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娴带走一阵风，留今云在原地发愣，虽然这个事今云早就能够预料到，发生后她还是茫然起来。

99号是不是带着98号的记忆？

这么连起来终于说的通了，明明没有给99输入心脏病病因，她却老是时不时用心脏病试探自己，不得不说，这个99号终于成长了。

今云笑了出来，随后温热的泪挂在了脸庞，看起来就像是哭笑不得，她高兴的是白娴终于能够回来了，难过的是白娴知道她骗了她。

“这是我病逝的猫，和你喜欢的梧桐树叶。”

这句话确实是真话，但也是试探白娴的。

圈圈早就跟着白娴消失在她的视线了，而这片不完整的梧桐叶碎片，是白娴生前最喜欢的那一片，她们把它装进了相框里，挂在了她们的房间里。

怎么和99号，哦不，白娴坦白呢？

今云犹豫了一下，原来自己给她的感受，一直是一个被观测者，难怪她这么挣扎……

今云看着窗子外面漆黑的天，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让她有点站不住，她撑住了墙，有点踉跄地准备出去，刚出门，她就晕倒了。

再次醒来，是家里的天花板。

心里顿时惶恐起来，她知道醒来意味着什么——99号失败。

于是她闭上眼，不想面对这个结果，也不想在这个世界醒来。

这个世界没有白娴，没有小猫，什么都没有。

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不如意识世界生动。

她撑起身子，看着旁边躺着白娴的人造体，头上插满了芯片，走了过去，摸了摸她逼真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又失败了？”

今云回过神，才发现童圆带着饭过来了，她“嗯”了一声，手抹了下眼泪，走出了房间。

“你又好几天没吃饭了，再这样逼自己进去，身体吃不消的。”

童圆看她不动，也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事情，今云一做就做了三年。偶尔今云出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意识世界，就像现在一样，会问她白娴呢？

童圆就一次次地回答：“她已经不在了。”

今云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这次舍得动身吃饭了，童圆却开始担心起来，因为有一个更大的事等着今云，不知道她现在承不承认得住。

房间里没有开灯，今云处在昏暗的光里显得精神都涣散了，童圆踌躇一会儿还是开了口：“陈思意，找到她了。”

今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又埋头吃饭，见她这样，童圆也不说话了，今云不慌不忙的吃完饭，又要去那个房间，童圆从包里拿出东西，叫住了今云。

“这是白娴在病房里给你录下来的一段话，她知道你肯定会想方设法让她回来，说是让我在你失败了一百次的时候拿给你。”

童圆起身，看了今云一眼，看见一滴泪从今云的脸上落了下来。她能不懂这种痛苦吗？那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一下子就去世了三年，这个压抑的房子她也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来给今云送饭，告诉她外界的消息。

今云对于她来说，是白娴的遗物，所以她不能放任她作践自己的身体。

童圆叹了口气，离开了房子，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也要走出来开启新的生活了。

今云早就停住了脚步，转头坐回了餐桌上，拿起了那个黑色长条的袋子，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录音笔。一打开，熟悉的声音就出来了。

“阿云，梧桐树掉落一千次梧桐叶，外面会变得不一样吗？”

这句话直接打破了今云的防线，她连续按了好几遍，贪恋地将笔放在自己的耳边，就是为了多听几次那个声音。

那个让她用三年时间复活的人。

即便每次失败也要复活的人。

今云看了眼时间，今天刚好是和白娴在一起的十七年纪念日。

手机立刻也开始轰炸起来，不用想也是外界铺天盖地的网暴声音，今云不想管她们说什么，她此刻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问问白娴的想法。

于是她放下录音笔，冷静了几秒钟，进了房间，看见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心里忐忑得不行，还是在旁边的电脑里发了什么，接着输入了重启指令。

这一次，今云没有进入意识世界，而是直接让白娴的意识转移到了这个人造体身上。

白娴的手指动了两下，随后睫毛微颤，眼睛一点一点睁开了，今云紧张的看着，最后抓住了她的手。

“我在哪？”

今云吞了口唾沫，她把白娴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回答：“现实世界。”

白娴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因为今云不知道的是，白娴恢复了全部的记忆，这些记忆包括1-99次重启记忆，还包括生前她与今云相识相爱的。

白娴一动不动看着今云，愤怒，心疼，难受，一点点在心里踊跃，到最后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着今云慌张失措的表情，还有挂在眼上的泪。

她想去帮今云擦掉，但是又想质问她为什么非得这样，直到后面今云抽泣出了声。

“你恨我吗？”

今云不知道白娴的复杂情绪，只是觉得这冷漠的表情深深地刺痛着她的心，让她无法不在意。

“恨。”白娴眼角淌着一点泪，“但也没法恨。”

她这么说，今云又试探着问：“你记起来了多少？”

“全部。包括以前还在的时候。”白娴闭了下眼，眼泪就流到了耳边，她长叹一口气，“也包括你骗我。”

今云欣喜万分，用手擦了擦眼泪，凑近把白娴头上的芯片扯掉，将她扶了起来。

“怎么样，在这个身体里会不舒服吗？”

白娴一点一点恢复知觉，她动了动手又动了下腿，突然想到什么抓住了胸口，今云的手扶上去：“放心，这个机械心脏我做了很久，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止的。”

听到回答白娴松了口气，又马上把今云的手拍开了。

今云捂了捂手，满脸失落。

白娴缓慢起身，打开了窗户，风扑了满怀，楼下有很多人围在一起，像是等着今云开门。

“她们在干嘛？”

“我的事败露了。”

“什么事？”

“把你救回来的事。”

“但别管她们了。”今云说的不痛不痒，走到窗边把帘子关上了，她看着眼前的白娴，问，“今天是我们十七年纪念日，这副身体就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怎么样？”

白娴白了她一眼，坐回了床上：“我宁愿烂在土里。”

“不行。”今云两步走过去，蹲在了白娴身边，露出一些可怜的表情，白娴当然心软，但是还是把头撇在一边。

她心脏病复发死亡的那一天，是她们的十四年纪念日。这个女人到底在她死后怎么的颓废，怎么的难过，她都看不见，只有意识世界里，醒目的黑眼圈和红血丝，能够想象出一点。

她还是愤怒。

愤怒为什么要把她复活回来，这途中还没把她当做个人看，并且这个人还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想到这里，就狠狠地瞪了今云一眼。

又想到，自己怀疑那么久她的爱，一次次推开她，不由得又心疼起来，今云每次的情绪都是由她而生，如果真当做实验体，怎么会那么细节的东西仍然呈现给她呢？

想到这里，白娴低下头，看着今云，她已经很久都没睡好觉了吧？

手抚上了今云的头，今云就蹭了蹭，这一刻她终于安心了。同样安心的还有今云，她那么多的疲惫和心如刀割的瞬间，总算换回来她的恋人。

这是最幸运的一刻。

因为白娴不是只记得她被当作实验对象的，还有那些真实爱过的，不然今云百口莫辩自己的爱是否真实了。

今云看着白娴，半眯着眼，凑了过去，在距离一厘米的时候停下了，真正自卑的，是她。白娴看到，明白她想干什么，那点害羞荡然无存，直接吻住了她。

她当年主动追的人，在离开她后，拼命的找她回来，就这一点，白娴原谅她了。

楼下依旧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也变大了，人群中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喊了出来。

“今云，你不出来算什么本事，出来回应啊！”

这话一听，就是陈思意的声音。

白娴和今云没有管她们说什么，只是一同进了客厅，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今云才不会在乎外人的眼光，在抵制人造体的舆论环境下，她无疑是人们口中的疯子。

疯子就疯子咯，至少我找回了妻子。

今云想到这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楼下的陈思意没有被回应，于是怒气冲天，踢了下房门，无可奈何以后走了。

总有一天，我会真正的超过你的，今云。

白娴环视四周，屋子里的布局全都是熟悉的感觉，有很多她亲自动手布置的还在，电视机旁的柜子还摆着她们俩的合照。

“啪”地一声，整个屋子就亮了起来，这下子才能够感受到屋子里的温馨，今云可能很久不见光亮了，眼睛被刺痛地闭上了。

白娴嗤笑一声：“我死后，你变成蝙蝠侠了还是吸血鬼了？”

今云不满的看了白娴一眼，她可听不得“死”这个字了，一根手指抵在白娴嘴唇边：“避谶。”

白娴哼哼两声：“不管陈思意了吗？”

今云把橘子剥开，把橘络也撕下来，喂给了白娴，手上不慌不忙，嘴上也淡然：“她之前偷你材料报告那件事，我刚刚在把你意识转换在这里之前就发给她的老板了，短时间她应该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白娴听完，笑了两声，想起来自己因为病发之前，把报告交给陈思意让她给公司，没想到陈思意直接窃取了成果，当上了组长。

之后她也不知道，陈思意是怎么给今云使绊子了。看今云去了厨房，白娴还有些恍惚，就像是大脑濒临时开了走马灯，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切，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也没发觉自己已经上扬了嘴角。

原来，这个人，她也爱了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