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赭红色的龟裂土地上走了两天。地面渐渐从平坦变得起伏,干裂的纹路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有些裂隙宽到需要绕行,边缘的硬土板块翘起成锋利的薄片,像被烧裂的陶器碎片倒插在地面上。他走在这些裂隙之间时靴底不时踩到松散的小块土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旷野里传出很远。
第二天傍晚他在一道极深的裂隙旁边停下来休息。裂隙大约一臂宽,向下深不见底,边缘的土壤呈暗红色近黑,像是被烧过或长期受热形成了某种变质层。他坐在裂隙边缘往下看,底部的光线被深度吞噬了,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阵阵上升的暖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比地面的空气更干燥也更温热,带着一种类似熔炼过的金属的微弱气味。他把手伸进裂隙上方的暖风里停留了一会儿,手心被那股温热包裹着,像靠近了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熔炉。
他想起修道院地下室那间密室的烛火,想起在密室中连夜画埃莉诺肖像时空气里浮动的蜡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和这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暖风完全不同,但那种“被热量包裹着”的体感让他短暂地恍惚了一下。他收回手站起来,沿着裂隙边缘继续走。走了大约一里路之后裂隙收窄变浅,最后完全闭合,地面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整的龟裂态。他停下来环顾四周,赭红色的旷野在暮光里变成了一片深沉的暗红,像凝固的大面积朱砂层,被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表面划过,泛起一层暗哑的光泽。
他在那片暗红的地面上铺开斗篷过夜。夜里温度降得很快,地面在白天吸收的热量散尽之后变得冰冷僵硬,他蜷在斗篷里还是觉得寒气从底下的土地渗上来。他想起在圣马蒂厄时福凯说过的一句话——海水的温度在深层是不变的,无论表面怎么冷怎么热,底下始终是同一个温度。他当时没太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现在躺在这片龟裂的旷野上被寒气裹着的时候,忽然理解了:深层的东西不随表层变化。他自己身体里的某个深层部分也是,从他第一次在修道院拿起画笔到现在,无论走了多远的路经历了多少事,那个部分始终是同一个温度,没变过。
他闭上眼。那管深栗色的颜料就在背囊里,贴着他的脊背,隔着皮革和布料传来微弱的暖意。
第三天上午他走到了一片低矮的台地前。台地不高,大约两人高,坡度很缓,表面覆盖着一层破碎的红褐色碎石。他沿着缓坡走上去,坡顶比周围的旷野高出许多,视野开阔。站在台地顶端往前看,赭红色的龟裂地面在前方大约数里处逐渐过渡成另一种颜色——浅黄近白,沙质的,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旧羊皮纸。
台地的表面上有一些不规则的凹陷浅坑,像是曾被水浸泡过又干涸了留下的印迹。其中几个坑底积着薄薄一层颜色不同的细土——一种极淡的粉红色,比朱砂浅得多,接近于干透的玫瑰花瓣被碾碎后的那种淡暖色。卢克蹲在一个粉红色的浅坑旁边,用手指蘸了一点坑底的细土搓了搓,颗粒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颜色在指腹上留下一层极薄的淡粉色,像某种矿物的自然风化物。他凑近了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只有非常微弱的咸涩感,像是极度干燥的古老盐渍土壤。
他把那一小撮粉红色的细土也收进背囊,用另一片干叶子包好,放在其他颜色的旁边。现在背囊里已经攒了七八种颜色——深栗色、赭红、群青、铅白、冷白色混合粉、蓝紫色粉尘、琥珀色半透明碎片里的光色、还有这一小撮淡粉色的细土。每一种颜色都来自不同的地方,被他用手捡起来、包好、带在路上,像在收集一本尚未成型的色谱的每一页。
他走下台地继续往浅黄色沙质地的方向走。地面的过渡比从高处看到的更渐进——赭红色的硬土先变成浅红褐色,再变成淡土黄,然后逐渐混入白色的沙粒,沙粒越来越多,直到脚下完全变成了一种介于沙和土之间的细松质地,颜色像被反复水洗过的淡米色。他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比白沙地更沉一些,握在手里能捏成松散的小团,手一松就碎了。
他走了没多久就看到前方的地面上有几个不规则的突起物。走近了看清是几块斜插在地里的石板,灰白色的,表面平滑,和周围浅黄色的沙质地形成对比,像被专门放置在那里的。石板大约到他腰部高度,排列成不规则的半圆形,彼此之间相距几步远,像一扇被拆散后散落在地上的门框的组成部分。
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石板前面。石板表面有雕刻的痕迹——浅浮雕的线条,被风沙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姿态是站着的,一只手向上举起,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人形的面孔部分完全磨平了,只剩一道鼻梁的凸起和两个浅坑作为眼窝的暗示。他沿着人形的轮廓线用手指摸了一遍,线条的深度在几处关节处稍深——肘、腕、膝——像是雕刻者对这些部位格外的关注,也许是为了强调人体转折时的某种动态感。
他绕到石板的背面看。背面也有雕刻,但风格完全不同,是抽象的弧线和螺旋,和他在石柱群和白色石圈里见过的类似,只是更加复杂密集,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块石板的背面,像一张被填满了的稿纸。弧线之间彼此交织缠绕,有些形成闭合的环,有些是开放的发散状,所有的线条都没有明显的起点或终点,像是雕刻者想要在石头表面留下一种永远在流动着的东西。
他把三块石板都看了一遍。每块的正反面都是同样的组合——一面是简化的抽象弧线,另一面是简化的抽象弧线。他在最后一块石板的背面底部发现了一处颜色残迹,很小一块,指甲盖大小,深红色的,嵌在石纹的凹槽里没有被风完全磨去。他用指甲尖轻轻刮了一点,粉末是极细的深红,比朱砂更沉更暗,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在干燥后磨成的粉。
他把那点深红色粉末也包了起来。背囊里的颜色又多了一种。
他在三块石板中间坐下来歇脚。午后的光线从头顶直射下来,石板投出短而浓的影子,三角形的暗块落在浅黄色沙质地上。他坐在其中两块石板之间的窄隙里,背靠着一块,面对着另一块,两边的石板把他夹在中间像坐在一个半开的书册里。风吹过石板的边缘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只巨大的弦乐器被拨动了最低的音。
他坐了一阵之后从背囊里摸出那块边缘刻了弧线的木板,又摸出炭笔,在木板剩余的最后一点点空白上画了那三块石板排列成的半圆。他画得很简略,只用几条线勾勒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和角度,然后在每块石板旁边注了几个小字——“面朝南”“眼窝指向天际线方向”“背纹密度比正面高”。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炭笔只剩了一小截,他把它也收进背囊里,和颜色们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拍了袍上的沙土,继续往浅黄色沙质地深处走。太阳慢慢西移,他的影子在浅米色的地面上拉长成一道深灰色的窄条。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方的地面颜色又变了——浅黄色开始变深,从米色过渡到更饱满的沙金色,然后变成一种接近旧金箔颜色的暖调,在斜阳里闪闪地泛着光。他加快了脚步,那片金色在他的前进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广阔,像一幅正在被从远处推近的、用最昂贵的金粉铺满底色的巨幅画布铺展在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