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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色平原

那片金色平原在他面前展开的时候,卢克站住了很久。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金色。不是修道院圣像背后的金箔那种平板的、装饰性的黄,不是阿维尼翁秋日田野里麦穗成熟时的暖金,不是海边日出时海面被染上的碎金。这片平原的金色是沙质的,细密的金色沙粒铺成的地面在斜阳里整体地发光,每一粒沙子都像一个微小的反光点,无数个反光点连成一片,整片地面像被研磨得极细的金粉和透明胶质混合后涂成的、还在湿润状态下的颜料层,从内部往外透出光来。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沙。金色沙粒在掌心沉甸甸的,比普通沙子重得多,细细看每一粒都有棱角分明的晶体断面,在光里折射出深浅不同的金色——有的偏铜,有的偏铂,有的近乎无色但反射出极强的白光。他把沙粒在掌心里摊开,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沙粒坠落时在斜阳里划出几道金色的细线,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发出极细极脆的声响,像砂金在玻璃板上滚动。


他沿着金色平原的边缘走了一段,发现这片金沙地的范围很大,向两侧延伸望不到边界,向前方也一直延展到地平线消失的地方。他踩上去的时候脚感和白沙地完全不同——金沙更实更沉,靴底陷进去的深度只有白沙地的三分之一,每步落下都有一种踩在某种坚硬但可塑的材质上的反馈,像踩在未干的颜料层上,既有阻力又不会完全陷没。


他在金色沙地上走着,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靴印,靴印的边缘是金色的沙粒翻起的细波。走着走着他注意到地面上的金色在某些特定角度下会显出极淡的虹彩——不是油膜那种流动的彩色,而是沙粒本身的晶体结构在光线偏转时发出的某种矿物光泽,偏蓝偏紫偏粉的微光在金色底子上偶尔闪现又消失,像颜料层里混入了极细的珠母粉,平时看不见,角度对了就亮一下。


他走了大约两里路之后前方的地势缓缓抬高了,形成了一道低而长的金色缓坡。他沿着缓坡走上去,坡顶的风比平地大,吹过来的时候把袍摆和头发一起拂向身后。站在坡顶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金色平原的尽头是一片深色的轮廓线,像是山,颜色暗沉沉的,和金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像一幅构图里前景的大面积暖色被背景的一道深色边界猛地截断。


他朝着那道深色轮廓线的方向走。金色沙地在脚下起伏变化着,有时平坦如镜,有时形成极缓的波纹状沙丘,那些波纹的间距均匀,像被风用同一把尺子反复丈量过。他经过一片波纹沙丘时看到沙面上有几个浅浅的凹陷,排成一行,间距和步伐差不多,像是有人或动物曾从这里走过。凹陷的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还在,他沿着那行凹陷的方向走了几百步之后发现它们渐渐和他自己的行进方向重叠了,像两条线汇合成了一条。


他继续往前走。金色沙地在午后阳光的直射下亮得让他眯起眼来,他把手掌横在额前挡光,透过指缝看前方的深色轮廓线在日光中慢慢变得清晰,轮廓的形状渐渐具体——不是一整道连绵的山脉,是几座独立的山峰,彼此分开立着,形状像巨大的尖顶建筑,直直地从金色平原上拔起。其中最近的那座山峰在山脚处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区域,偏暖偏深的赭褐色,从金色沙地里单独突出来。


他朝那座山峰走去。越走越近的时候那座山峰的细节逐渐在视野中成形——山体表面不是岩石,是某种紧密堆积的颗粒状结构,颜色以暗金色和深赭褐为主,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出深浅交错的横纹层理。山脚那片赭褐色的区域靠近了才看清是一大片从沙地里裸露出来的岩石基座,表面被磨得很平滑,像曾被水流或风力反复打磨过。


他走到岩石基座前面。基座大约到他胸口高,面积比一座小礼拜堂的底座还大,表面的平滑度让他的手放上去时有一种微凉的、像触摸旧陶器釉面的触感。他沿着基座的边缘走了一圈,发现基座的形状并不是天然的——它在四角的位置有明确的人工雕琢痕迹,直角规整,边线笔直,转角处有微弱的弧面倒角,是被人用工具仔细修整过的。基座的顶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比他之前在白石板背面见过的更密更细,排列成整齐的行列,每一行之间都留有均匀的间隔,像是某种被精心编排过的书写系统。


他趴在基座顶面上看那些符号。单个符号的形状大多是弧线组合体——单弧、双弧、螺旋、同心半圆,彼此之间的组合方式千变万化,有的像卷曲的叶子,有的像闭合的眼睑,有的像打开的贝壳的内面。没有一个符号是他认识的,但所有的符号都在重复使用同一组基础元素,就像字母表里二十多个字母在不断地排列组合成不同的单词和句子。他用手指沿着其中一行符号慢慢描过去,弧线的曲度均匀而精确,每一个转折处的力度都保持一致,是熟练的、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手在石头上留下的痕迹。


他在基座旁边坐下来,背靠着一角。山峰在他身后高高耸立着,遮住了半边天,山体表面的横纹层理在强光里一层层地排列,像一本翻开了又被风合上的书页。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所有的碎片——骨片、陶片、琥珀片,又摸了摸背囊里所有的颜色包——蓝紫色粉尘、粉红色细土、深红色粉末。然后他从背囊里拿出那块已经画满了的木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正面的橄榄树和天空,背面的老人侧脸,侧面的那一道弧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从修道院到阿维尼翁到海边到白色旷野到蓝色色幕到龟裂大地到金色平原,每走一段就捡起一样东西或记住一种颜色,像一管颜料被一点点挤出来涂在画布上,涂了很久才慢慢看清自己要画的到底是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蓝紫色的粉尘还嵌在掌纹里,赭红色的土屑夹在指甲缝中,指尖带着淡粉色的细土残留。这双手现在带着七八种不同颜色的痕迹,每一种都来自不同的地方,像一段慢慢累积起来的记忆被一层层写在皮肤上。


他靠着基座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山峰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金色沙地上,把他也罩了进去。影子里凉下来了,他和基座一起在暗处待着,基座上的符号被阴影遮了大半,看不清了。他拿出炭笔的最后一截,在自己的手背上画了一道浅弧——和所有弧线一样,和石柱上、石板上、拱门上、陶片上、基座上的弧线全都一样。他画完之后把炭笔的末节放回背囊,伸出那只画了弧线的手在暮色里看了看,弧线在蓝紫色和赭红色和淡粉色交错的皮肤底色上显得很浅很轻,像一段还没完全干透的笔触,在皮肤的温度里慢慢沁入了纹理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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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箔与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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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箔与灰烬

作者: 渡苦生